第三十八章 弹

归零之后的第十八天，弹棉花的人来了。不是谁找来的，是方屿的竿梢引来的。竿梢重新绑定系统之后，方屿每天提竿时，力从手传到竿身，经过缠绳、竹篾、鱼线、漆壳、窑灰，每一层修补都吃掉一点力，但剩下的力还是传到了竿梢。竿梢颤动，幅度比断之前小，但更稳了。他每天清晨来临溪湖边钓鱼，钓到太阳完全升起来，然后把钓到的鲫鱼放回湖里，收竿，走回豆浆店。

今天早上他收竿的时候，发现竿梢上沾了一小团极细的白色纤维。不是鱼线，不是竹篾，不是漆壳，不是窑灰。他用手指捻了捻，纤维极软，轻轻一扯就断，但每一根断裂的纤维断口处都有极细的卷曲，像被什么拉扯过。他想起临溪镇上有家弹棉花的铺子，姓俞，是个哑巴，六七十岁，弹了一辈子棉花。他把那团纤维放在折叠桌上。

“竿梢在湖边沾的。可能是风吹过来的，也可能是鸟衔过来的。弹棉花的人能把旧棉胎弹成新棉花。棉花旧了会板结，纤维黏在一起，不保暖了。弹一弹，板结的纤维就松开了，重新兜住空气。兜住空气，就暖了。”

老漆把纤维捻起来对着灯光看。纤维极细，比竹篾丝还细，比鱼线还细，比贝壳粉还细。“棉花纤维和漆不一样。漆是封，棉花是弹。封是把东西护在壳里，弹是把板结的东西松开。苏景深的记忆被覆盖，是纤维板结了。解密备份，是让板结的纤维重新松开。但松开之后，还需要一样东西——兜住空气。兜住空气，火气才能在纤维之间流动。没有空气，火气是死的。”

陆辰霄把U盘拿起来。解密进度还是百分之二十五——昨天协同掠夺之后，火气收集量跳到了百分之二十五。“进度停在百分之二十五。方屿重新绑定系统，给了百分之十五的火气。现在火气有了，但进度不走了。像窑砖的火气够了，但漆液流不动。”

方屿说：“我带你们去找她。”

临溪镇在湖边，弹棉花的铺子在镇子最东头，紧挨着芦苇荡。铺子没有招牌，门口挂着一把旧的弹花弓，弓弦是牛筋的，用了不知道多少年，磨得发亮。铺子里堆满了旧棉胎，有的板结得像毡子，有的被虫蛀了，有的烧过一个小洞——大概是弹棉花时火星溅的。俞阿蛮坐在最里面，围着粗布围裙，戴着口罩，手里握着弹花弓。弓弦压在旧棉胎上，她用木槌敲弓背，弓弦震动，嗡嗡嗡，棉胎上的纤维被一根一根震开，从板结变成蓬松。

方屿把竿梢上那团纤维放在她面前。俞阿蛮捻了捻纤维，放在弓弦上，木槌轻敲，弓弦嗡的一声，那团纤维被震开了，散成极薄的一层絮。她把絮举起来对着光，光线从纤维缝隙里透过。她用哑语表示：这是老棉花，弹了好多年了。弹过的棉花，纤维之间会留住弓弦的震动。每次再弹，旧的震动会醒过来。她的意思是，棉花记得被弹过的次数——不是用数字记，是用纤维的卷曲方向。每弹一次，纤维就多一道卷曲。卷曲越多，兜住的空气越多。

陈柏把那本虫蛀的《诗经》拿出来。书脊里衬着竹篾片、桑皮纸、榆木片、铁丝钉脚、漆珠、窑灰。他把书脊里每一层衬垫都指给俞阿蛮看。“这本书，每一层衬垫都隔开了一层摩擦。竹篾片托住虫蛀的洞，桑皮纸替竹篾磨，榆木片替桑皮纸磨。一层替一层，最里面那层被护住了。旧棉胎板结，是纤维之间互相磨。弹一弹，是把互相磨的纤维分开，让它们兜住空气。空气兜住了，它们就不磨了。”

俞阿蛮把他的书拿过去，没有翻。她把书放在弹花弓上，弓弦贴着书脊，木槌极轻极轻地敲了一下。嗡的一声，极短。她把书还给陈柏，表示：纸太薄了，不能用弹花弓弹。但纸页之间也需要兜住空气，纸页不兜空气，翻久了会粘。她让陈柏以后翻书时，用手指轻轻捻开每一页，捻的力道和弹棉花一样，不是把纸拉开，是把空气送进去。

陈柏把书翻开，用手指捻开一页。纸页之间，极薄的一层空气被送进去，纸页不再贴着纸页，翻动时的摩擦声变轻了。

沈予微把搪瓷杯里包着贝壳的布袋取出来，放在俞阿蛮面前。贝壳的裂缝被丝线填满，包在布袋里，托在竹托上，竹托表面被窑砖粉吸走了水膜。她把竹托从杯底捞出来，竹托边缘被老漆用贝壳粉和生漆定住形状的地方，过了一阵子，漆壳表面又起了一层极细的水膜——搪瓷杯里的水汽天天浸润着竹托，水膜被窑砖粉吸走又结上，反反复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