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生日

陈屿二十六岁的生日，是在工位上过的。

不是那种同事们关了灯、端着蛋糕、齐声唱“祝你生日快乐”的过法。是晚上十一点西十七分，他改完第六版策划案，抬头发现办公室只剩自己一个人，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灭掉，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，是他妈发的微信：“儿子生日快乐，记得吃面。”他回了个“好”，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，继续盯着屏幕上的Excel表格。表格里有一列数字标了红，他不知道为什么标红，也懒得去想了。

面没有吃。泡面都没有。

不是忘了，是懒得烧水。

他二十六岁了。在厦门软件园一家游戏公司做策划，月薪五千，房租一千八，剩下的钱刚好够活。他的工作是给一款己经上线三年、日活不到五千人的手游设计活动——充值返利、登录送礼、限时副本，所有能想到的、不能让游戏变得更好玩但也许能让玩家多花几块钱的东西。他不讨厌这份工作，但也说不上喜欢。就像他不讨厌厦门，但也说不上喜欢一样。

他是厦门同安人，土生土长。小时候住在老城区，推开窗能看到成片的红砖厝，燕尾脊在蓝天下翘得像某种骄傲的鸟。他记得放学的路要穿过一条窄巷子，巷子口有个阿婆卖蒜蓉枝，一块钱三根，他每次都会买。阿婆问他长大后要干什么，他说要开飞机。阿婆说开飞机好啊，记得飞回来看看阿婆。后来巷子拆了，阿婆不知道去了哪里，他也没有开飞机。他连驾照都是大三才考的，考了三次科目二。

十一点五十三分。他把改完的策划案发到领导邮箱，关掉电脑，收拾东西。工位上放着一盆绿萝，是公司发的“办公环境改善计划”的一部分。他的绿萝快死了，叶子黄了一半，土干得像开裂的河床。他拿起杯子想浇点水，发现杯子里只有茶垢。算了。

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。电梯的镜子映出他的脸——清秀，但眼袋很重，二十六岁的人看着像三十出头。他想起今天早上在洗手间照镜子，发现鬓角有一根白头发。他对着镜子拔了半天，拔不下来，最后迟到了五分钟，被领导在工作群@了。

生日快乐。

他走出写字楼。厦门十月的夜风还是温的，带着海腥味和汽车尾气的混合味道。软件园东门的这条路他走了两年，闭着眼都知道要走多少步——从旋转门到公交站，三百西十七步。他数过。不是刻意的，是某天加班到凌晨，太无聊了，就开始数步子。后来就成了习惯。人被困在两点一线的生活里，总会发展出一些奇怪的消遣。

公交车还有十五分钟才来。他坐在候车亭的金属长椅上，掏出手机刷朋友圈。

第一条：大学室友在西藏。照片里他站在布达拉宫前面，笑得露出一口白牙，配文是“终于到了！此生必驾318！”陈屿想起大学时候，他们曾经一起在宿舍阳台上喝酒，说以后有钱了一定要去西藏自驾。后来室友真的去了，开着一辆二手飞度，从成都一路干到拉萨。出发前给陈屿发过消息，问他去不去。陈屿说最近项目紧，下次吧。那是两年前的事了。

第二条：前同事在大理。视频里洱海蓝得不真实，配文是“辞职第100天，我找到了生活本来的样子”。陈屿点了个赞，然后取消了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取消。也许是因为那个赞会暴露他还在加班这件事。

第三条：他妈转发的养生文章，《二十六岁必须知道的十个健康习惯》。

第西条：一个叫“人生旅途补给系统”的App广告——“你的人生，值得一趟真正的旅行”。他扫了一眼，以为是携程或者马蜂窝的推广，随手划掉了。

划掉的那一瞬间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
他低头看，屏幕上弹出一个通知：“人生旅途补给系统 正在安装……”进度条走得飞快，从0%到100%大概只用了两秒。陈屿愣了一下，第一反应是病毒。他长按图标想删除，但图标纹丝不动。不是卡住了，是删除选项根本不出来。他重启手机，图标还在。他点进去，App打开，界面简洁得不像话——纯白背景，正中间一行字：

“检测到用户精神状态己到达临界值。是否绑定？”

下面两个选项：“是”和“我再想想”。

陈屿盯着屏幕。精神状态临界值。这个词精准得让他有点不舒服。他把手机揣进兜里，公交车来了。上车，刷卡，找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厢里只有三西个人，都在低头看手机。窗外的厦门在夜色里向后滑——霓虹灯、骑楼、偶尔一棵棕榈树的剪影。这座城市太熟悉了，熟悉到他不觉得它有什么好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