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生皮与沉默

从苍山观景台下来，牧马人沿着214国道往大理古城方向开。路面是柏油的，但被超载的货车压出了一道道浅沟，车轮碾过去的时候，车身会微微往下一沉，像踩进了一个个被晒软的脚印里。路两侧是稻田，稻子割过了，只剩齐刷刷的稻茬戳在土里，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枯黄色。有白鹭站在稻茬中间，单脚立着，脖子缩成S形，像一排被人遗忘在田里的、弯了柄的白色雨伞。

车厢里正在吵一个很重要的问题。

“乳扇是烤的好吃还是炸的好吃。”阿凯坐在后座，身体前倾，双手扒着副驾驶座椅的靠背，下巴搁在手背上。他的“昆明记忆”铁皮盒子放在腿上，盖子开着，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瓶瓶罐罐——不是要拿东西，是习惯了开着盖子，像有些人习惯敞着衣领。

“烤的。”林昭禾靠在副驾上，脚搭在手套箱上，眼睛半闭着。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，整个人像一把收好的伞。“炸的太油。玫瑰糖会滴得到处都是。”

“炸的外皮更酥。”阿凯坚持。“而且要趁热，炸出来十秒之内咬开，里面的乳扇还没塌下去，酥的脆的和软的三层一起在嘴里化开。”他说着说着眼睛亮起来，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“十”的手势。

“你比划什么，你又不是在炸。”江小月从驾驶座上说。她的眼睛盯着路面，袖口束紧带稳稳箍在手腕上，银铃铛随着方向盘微调轻轻晃动。

“我在还原那个时间窗口。”

“什么时间窗口。”

“十秒。超过十秒，炸乳扇的外皮就开始吸油，变软。最佳赏味期，十秒。”阿凯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严肃，像一个将军在部署总攻时间。

弹幕笑成一片——

“阿凯的十秒法则”

“炸乳扇的时间管理”

“美食博主的时间颗粒度是秒级的”

“从贵州酸汤到云南乳扇，阿凯的舌头带着秒表”

“江小月：你比划什么。阿凯：我在还原时间窗口”

江小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“那你上次在昆明吃的那根烤乳扇，你吃了多久。”

阿凯沉默了一下。“……大概两分钟。”

车厢里安静了一秒。然后林昭禾闭着眼说：“两分钟。你的最佳赏味期是十秒，你吃了两分钟。”

“那是因为我在拍照。”

“拍照拍了一分五十秒。”

阿凯张了张嘴，没找到反驳的词。小耳朵蹲在仪表台上，黄色的眼睛看了阿凯一眼，然后打了一个哈欠。哈欠打到一半，舌头卷成一个粉色的小筒，残缺的耳朵往后抿，整个猫脸皱成一团。

弹幕替它配音：“猫：本猫对你的十秒法则不感兴趣。”“小耳朵的哈欠，时机完美”“它在嘲讽阿凯”“猫：两分钟，本猫一只猫都吃完了”“小耳朵：炸的还是烤的，不都是乳扇吗”

江小月笑了一声。是那种从鼻腔里漏出来的、轻轻的笑，银铃铛跟着颤了一下。阿凯从后座伸出手，弹了一下小耳朵残缺的那只耳朵尖。小耳朵的耳朵抖了抖，没睁眼，呼噜声没停。它现在对这种程度的骚扰己经完全免疫了。

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路。路两侧的稻茬田变成了白族民居，白墙青瓦，山墙上画着水墨图案——有的是荷花，有的是仙鹤，有的是陈屿看不懂的几何纹样。墙根堆着干透了的玉米秆，捆成一束一束的，靠在白墙上，像一排穿着蓑衣的老人靠墙晒太阳。有白族妇女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做针线活，头上包着绣花帕子，针脚在午后的光线里一闪一闪。

阿凯的脑袋从后座中间探出来，像一只闻到味儿的猎犬。“前面路口左转。那家店在大理古城边上，不在古城里面。古城里的是给游客吃的，那家是本地人吃的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江小月问。

“网上说的。”

“网上说的你就信。”

“我看了一百西十七条评论。”阿凯说。“去掉明显刷好评的西十三条，去掉只说‘好吃’没有具体描述的二十八条，去掉照片拍得太像网图的十六条，剩下六十条有效评论。其中三十九条提到‘本地人带去的’，二十二条提到‘生皮切得薄’，十八条提到‘梅子醋蘸水是老板自己调的’。综合评分，可信度八十七点三。”

车厢里安静了大概三秒。

“你算了百分比。”林昭禾睁开眼。

“西舍五入。”

“你给每条评论打了分。”

“有效信息提取，不是打分。”阿凯纠正。

江小月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，指了指自己的脑袋，对着后视镜里的阿凯说：“你这里，是不是有一个Excel表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