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海棠花落

“从前有个孩子，生来就不讨人喜欢。不是因为他不好，而是因为有另一个人，站在他前头，把原本该分给他的名字、目光、赞美，还有那些本该落到他身上的爱，都先一步拿走了。”

海风一阵阵从崖下卷上来，吹得那棵海棠树轻轻发颤。

“一个活在日头底下，走到哪里都有人喜欢。一个却只能被藏在后头，像是从一开始，就不该被人知道。”

罗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。

“后来，那孩子被送去了很远的地方。说是为了他好，是静养，是治病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。”

他轻轻转了一下手里的画笔。

“那是他的命..他们只是想抛弃..把他藏起来。”

“藏起来的东西，时间久了，总会坏的。心会坏，眼睛会坏，连骨头缝里都开始发冷。可他偏偏没坏。他只是越来越安静，越来越明白，这世上有些东西，不是争就能争来的。你越想要，别人越会把你往更黑的地方按。”

罗珊的手指一点点掐进掌心。

“可人活着，总还是会想留下些什么。哪怕只是证明给自己看——自己不是一团被人扔在角落里、等着发霉的东西。”

他停了一下，望着海面，像是在看很多年前那场吹不尽的风。

“首到一束光出现了，它是那么的亮，连黑暗都要让开一条路。”

说到这里，他的声音竟真的轻了些。

“她身上常年带着一股洗不净的皂角味和烟火气。手粗，指节也不好看，笑起来却很安静。她不识多少字，也不懂什么大道理，更不是外头那些伪善。可她不怕他。”

风从树梢间吹过去，几片海棠花轻轻落了下来。

“别人见了他，总要多看两眼。要么嫌，要么怕，要么装作看不见。只有她不会。她看着他，就像是看一个人一样。会问他吃没吃饭，会把灶上温着的粥给他留一碗，会在他咳得整夜睡不着的时候，坐在门边替他守着灯。”

罗珊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
“那地方冬天很冷。风一吹，门缝里都是潮气，床褥总晒不干，墙角也总是发霉。她就一遍一遍地烧炭，烤衣服，烤被子。饭也没什么好东西，不过是一碗热汤，一碟咸菜，偶尔再多一个鸡蛋。可他那时候第一次觉得，原来回去是有灯的，桌上是有热气的，夜里是有人等的。”

那人说到这里，像是笑了一下。

笑意很轻，几乎一闪就没了。

“她话不多，脾气却倔。风大的时候，会站在门口替他把画纸按住。下雨的时候，会一边骂他不知道爱惜身体，一边又把伞往他那边偏。她不懂画，也看不懂那些颜色和线条，可每次都坐在旁边，很认真地看。像不管他画成什么样，在她眼里都是好的。”

海风吹动海棠枝叶，簌簌作响。

“他那时候以为，日子也许真的能这么过下去。没有名字，没有光，没有前程，也没关系。只要那个女人还在，只要那盏灯还亮着，只要推开门的时候，还能看见她坐在屋里等他，那就够了。”

罗珊眼圈一点点红了。

“后来，一个新生命的诞生。让他眼里的光更加的充满希望。”

那人说这句话的时候，声音忽然低了很多。

“她说，以后家里就热闹了。等孩子出生了，院子里可以多晒一床小被子，门口也可以挂个小风铃。她说这些的时候，连那几间快塌的破屋子，都像真的成了家。”

风一下大了些。

树上的海棠被吹落一片，散在墓碑旁边。

“他那时候真的信了，以为自己这一生，终于也能有个家了。哪怕地方旧一点，穷一点，冷一点，也没关系。只要她在，孩子在，很多事都可以慢慢熬过去。”

那人静了很久。

再开口时，语气己经听不出什么起伏了。

“可是后来，有人来了。”

罗珊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。

“他们站在门外，看那女人的时候，像看什么脏东西。看那孩子的时候，也像在看什么不该留下的麻烦。他们不认她，不认那个孩子，也不认那几间破屋里烧出来的一点热气。”

海风吹得人衣角发冷。

“他们只认血，只认姓，只认该属于谁、不该属于谁。”

“他们把人带走的时候，她没有哭，只是站在门口，手死死扶着门框。风那么大，她头发被吹得满脸都是，身上那件旧衣服也薄得厉害。可她一句话都没说。”

“她只是看着他。”

“从头到尾，只看着他。”

罗珊喉咙一紧，像有什么东西一下顶了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