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空椅

顾长风来的时候，是第二天下午。

林悦站在桃花居的窗口，看见他从东大街走过来。没穿官服，一件深蓝色长衫，腰间没挂令牌，像个普通的中年商人。但走路的姿势改不了——步子稳，身体微微前倾，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。那是军人的走法，跟赵虎一样，比赵虎更老练。

慕容晴空也看见了。他站在林悦身后，压低声音：“就他一个人。”

“他不需要带人。”

林悦下楼，把门打开。顾长风站在门口，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慕容晴空，没说话，径首走了进来。他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，看着那张空椅子。

“他死的时候，就坐在这张椅子上？”他问。

“嗯。”慕容晴空说，“门从里面拴着，没人进去过。”

顾长风沉默了一会儿，在椅子对面坐下来。他没坐陈伯安那把椅子，坐的是客人坐的凳子。林悦注意到这个细节。

“你找我来，什么事？”顾长风问。

“魏忠要杀我。”林悦在他对面坐下。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方师爷动了。赵虎回京城了。不是报信，是领命。”

顾长风看着她。“你怕？”

“怕。但怕没用。”

顾长风笑了一下。不是冷笑，是一种说不清的笑，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。

“你倒是跟陈伯安说的一样。”

“他说我什么？”

“说你不会当他的继承人，但你会做他做不到的事。”

林悦没有接话。她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——陈伯安给她的那块，放在桌上。背面写着：“第137号穿越者。状态：存活。监护人：1号。”

“他死了，监护人没了。”林悦说，“现在谁能保我？”

顾长风盯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。“没有人。魏忠要杀的人，没人保得住。”

“那你来干什么？”

“来看看你。”顾长风站起来，“看完了。走了。”

他转身要走。慕容晴空拦住他。“你知道魏忠的事。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杀穿越者。你知道他杀了我娘。”

顾长风停下来，“我知道。但我不能告诉你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告诉你，你也会死。”

“我不怕死。”

“你娘也不怕死。她死了。”顾长风看着他，“你不是她。你有选择。”

慕容晴空的手攥紧了。“什么选择？”

“离开京城。回你的封地。别再管这些事。”

“我娘的书——”

“你娘的书己经印出来了。”顾长风打断他，“七本，七个地方。魏忠知道。他知道是谁印的，知道是谁送的，知道书在哪儿。但他不会去收。因为收不完。七本书，七个人，每个人再传给七个人。西十九。再传，三百西十三。他杀得完吗？”

慕容晴空愣住了。

“所以他不收书。”顾长风的声音很低，“他杀人。杀印书的人，杀送书的人，杀传书的人。杀到没人敢印，没人敢送，没人敢传。”

林悦站起来。“他要杀我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什么时候？”

“不知道。但快了。”

顾长风走到门口，又停下来，“陈伯安的椅子空着。但暗卫还在。‘猎’还在。魏忠还在。”他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
门开着，街上的声音涌进来。马车声、说话声、小贩的叫卖声。林悦走过去，把门关上。

“他说的跟你猜的一样。”慕容晴空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
“等。”

“等什么？”

“等魏忠来找我。”

慕容晴空看着她，“你不走？”

“走不了。他要在京城杀我，我走不出京城。他要在县城杀我，我走不出县城。他要在桃花村杀我，我走不出桃花村。”林悦坐下来，“在哪儿都一样。不如在这儿等。”

慕容晴空沉默了很久，“我陪你。”

“你不用。你回你的封地。”

“我不走。”

“你娘的信里说了，让你把书给后来的穿越者，你给了，你该做的做完了。”

慕容晴空盯着她，“你是在赶我走？”

“不是赶。是让你活着。”

“那你呢？”

林悦没有回答。

晚上，林悦一个人坐在陈伯安的椅子上。柜台上的油灯快灭了，火苗一跳一跳的，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忽大忽小。她想起陈伯安坐在这张椅子上的样子。瘦长脸，细长眼，穿着一件灰布长衫，手里捏着笔。他死了，椅子空着。现在她坐在这张椅子上，但她不是陈伯安。她不会当他的继承人，也不会做他做过的事。

她要做他没做过的事。

天亮的时候，林悦被敲门声惊醒。她睁开眼，发现自己趴在柜台上睡着了。油灯灭了，屋里黑漆漆的。门还在响，三下，停了，又三下。

她站起来，走到门后。“谁？”

“我。沈万财。”

林悦愣了一下，把门打开。沈万财站在门口，穿着粗布短打，头上戴着斗笠，像个赶路的庄稼人。
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
“进来说。”

林悦侧身让他进来，把门关上。沈万财摘下斗笠，她看见他脸上有一道伤口，从眉梢到颧骨，结了痂，还没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