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梅雨夜梆子

民国十七年，苏州的梅雨季比往年来得更凶，黏腻的雨丝缠了整月，把青石板路泡得发涨，连空气里都飘着股霉味。更夫老陈拎着那盏铁皮马灯，梆子敲得有气无力——这鬼天气，连打更都像是在水里捞着嗓子喊。

“咚——咚——”

三更天的梆子声刚落，巷口那棵老槐树下，忽然晃过团黑影。老陈眯眼瞅去，像是个人蜷在那儿，半边身子泡在积水里。他心里咯噔一下，这月黑风高的，谁会在这儿躺着？

“喂！这位爷，醒醒！”老陈举着灯凑过去，马灯的光圈里，那“人”的脸白得像浸了水的宣纸，嘴唇乌青，双眼紧闭。怪的是，这人浑身湿透，偏偏一双脚干净得很，连半点泥星子都没沾，像是被人抬到这儿的。

老陈伸手想探鼻息，指尖刚要碰到对方衣襟，那“人”忽然“噌”地坐了起来！

马灯“哐当”落地，灯芯浸了水，光灭的瞬间，老陈看清了——那张脸哪还是人脸？青灰色的皮肉下，条条青筋暴起，像是有东西在皮下钻来钻去，嘴角咧到耳根，露出两排黑黄的牙，最吓人的是眉心，一点黑血糊成朵歪歪扭扭的菊花，在昏暗中泛着腥气。

“鬼啊！”老陈魂都飞了，连滚带爬往巷外跑，手里的梆子甩出去老远，在雨地里滚出串脆响。他回头瞥了一眼，那东西首挺挺地站着，脖子僵硬地转了半圈，正对着他的方向，双脚在积水里没动，身子却像被无形的线牵着，缓缓飘了过来。

老陈连喊的力气都没了，一口气冲到巡捕房，拍着门板喊破了嗓子。门开时，他抱着巡捕的腿，语无伦次地讲“无鞋鬼”，讲“青面獠牙”，讲“眉心开菊花”。巡捕头叼着烟，踢了踢他的屁股：“老陈，喝多了吧？这雨下的，怕不是见了水鬼还差不多。”

“是真的！就在槐树巷！”老陈急得捶地，“那东西没穿鞋，脚干净得很！”

“行行行，知道了。”巡捕头不耐烦地挥手，“明儿天亮了，我让弟兄们去看看。你啊，回家睡你的觉去。”

老陈被架着推了出去，雨还在下，他望着槐树巷的方向，浑身抖得像筛糠。他知道，那不是醉话，那东西眼里的死气，比这梅雨季的水还要冷。

第二天一早，天放了点晴。巡捕带着两个弟兄去槐树巷，老陈也跟了去，远远地指着那棵老槐树。可树下空空荡荡，积水里只有几片落叶，别说尸体，连点血迹都没有。

“老陈，你看你这事儿办的。”巡捕头踹了踹槐树，“是不是昨晚撞邪了？”

老陈愣在原地，看着那片干净的积水，后脖颈子首冒凉气。他明明记得，那东西就倒在这儿，那青灰色的脸，那朵黑血菊花……怎么会不见了？

消息还是传了出去。苏州城里开始嘀咕，说这梅雨季不干净，出了“无鞋鬼”，专在夜里勾人魂。茶馆里说书的添油加醋，说那鬼是被淹死的，没来得及穿鞋就咽了气，所以要找个穿鞋的替死鬼。

没人知道，老陈那晚看到的，根本不是鬼。

更没人知道，那具行尸眉心的黑血菊花，是用一种东瀛蛊虫的涎液画的。此刻，它正被人用骨笛引着，藏在城南那片废弃的义庄里，皮下的虫豸正啃噬着残存的肌理，等下一个雨夜，再被派出去，完成它的“使命”。

而老陈，只是这场阴谋里，第一个撞破冰山一角的人。他缩在家里，再不敢去打更，可那青面獠牙的影子，总在他闭眼时钻出来，伴着梆子声，在耳边反复问：

“我的鞋呢……你见过我的鞋吗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