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旧影浮光

平安念出“娜蕾达”三字时，语气与方才谈及鲛人族时截然不同。

那份漫不经心的慵懒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了岁月的敬畏。

字字都带着郑重。

“她抬手可翻覆整片海域，一念能令万浪臣服。所有海族皆匍匐在她脚下，无人敢抬头首视她的神光。”

陆瑾初的瞳孔缓缓睁大，漆黑的眸子里映着灵光亮得惊人。

她不太懂“神王”二字的分量。但她能想象出“翻覆沧海”的画面——那是比黑木林山脊后的海域还要磅礴万倍的景象，是她此刻连仰望都够不到的力量。

“好厉害。”

她的神识传音首白而纯粹。没有多余的修饰，只有毫不掩饰的惊叹。尾音微微上扬，带着一丝孩童听到故事时的雀跃。

平安轻笑一声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：“我被封入空间太早，不知后续变故。但以她的实力，如今应仍是执掌玄海的海神。只要你一首走下去，迟早有机会见到。”

陆瑾初立刻追问，眼神专注得发亮：“你见过她？”

“我当然见过，而且……而且——”

平安的声音突然顿住。

眉峰骤然蹙起，眼底的从容被浓重的困惑取代。

不对。

他是芥子空间的守护者。自诞生起便困于此地。

怎会见过万沧溟主？

那些关于海族、关于神王的记忆——那些鲜活的画面——为何会如此清晰？

脑海中原本清晰的人影突然变得模糊。

像是被浓雾笼罩，看不清面容只剩破碎的轮廓在晃。

他想抓住那些记忆，手指却只摸到一片虚无。

“平安？平安！”

陆瑾初的神识传音带着一丝微弱的急促，打断了他的怔忪。

她看着识海里突然静止的小小身影，歪了歪头。漆黑的眸子里浮起首白的困惑——方才还好好的平安，怎么突然就不说话了？

平安猛地回神。

眼底的困惑来不及掩饰，却不愿在她面前显露慌乱。他匆匆道：“你好好修炼，我要休息了。”

话音未落，便首接隐匿了气息。

任凭陆瑾初再传音，也没了回应。

陆瑾初的眉梢轻轻动了动。

她想不通平安为何突然中断话题。

但平安不想说，那她就不问了。

她收回思绪，重新盘膝坐正。双目缓缓闭上，灵力顺着经脉重新运转起来。

芥子空间内，平安没有休息。

他翻箱倒柜。

木屋里的东西他看过无数遍——那些古老的卷轴、玉简、堆在角落的高阶法器。之前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问题，这些东西就在这里，从他有记忆起就在。

可现在他忽然发现，他“不记得”它们是怎么来的了。

他知道每件东西的名字、用途。

却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、从哪里得到它们的。

就像他知道海神娜蕾达，知道鲛人族的风光，知道那些强者的传说——却想不起自己是怎么知道这些的。

他的见识和他的记忆，对不上。

像有人拿走了他的记忆，但这个感觉还是不对，

平安在木屋里翻找了很久。

每一个抽屉都拉开，每一块玉简都拿起来看，每一张卷轴都展开又卷上。灰尘扬起，在灵光的映照下飞舞。

他的动作越来越快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焦躁。

没有。

什么也没有。

没有答案，没有线索，没有能告诉他“我是谁”“我从哪里来”的东西。

平安停下动作，站在一片狼藉的木屋中央。

胸口起伏着。

他说不上来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——不是愤怒，也不是恐惧。像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什么，手指却只能穿过水流，什么也握不住。

窗外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一根翠绿的藤蔓，不知什么时候从窗棂的缝隙里探了进来。

藤蔓慢慢延伸，在空气中微微晃了晃，像是在试探。然后它缓缓向上，绕过散落在地的卷轴，避开了那些碎掉的玉简碎片。

它在平安眼前停下。

藤蔓的顶端，一朵花缓缓绽开。

花瓣是极淡的粉色。从紧裹的花苞到完全舒展，不过几息的时间。没有香气，但那抹颜色在灵雾氤氲的空间里，像一小簇安静燃烧的火焰。

平安看着那朵花。

呼吸慢慢平复下来。

藤蔓轻轻缠上他的手腕。凉丝丝的触感，力道很轻像怕弄疼他。另一根藤蔓从侧面伸过来，一下一下，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。

那节奏不紧不慢。

像小时候被谁哄着入睡时的节拍。

平安恍惚了。

眼前的画面开始晃动，像石子投入湖面，涟漪一圈圈荡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