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军管会

易中海是三天后被带走的。

那天早上，院子里的人刚吃完早饭，公用水龙头前排着队。三大妈蹲在那儿洗碗，棒槌搁在盆边上没用，手泡在凉水里搓筷子，搓得哗啦啦响。贾张氏端着一盆脏水从东厢出来，哗地泼在槐树根底下，首起腰的时候看见两个穿军装的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门。她端着盆站在那儿，水盆歪了，剩的几滴水滴在鞋面上，没发觉。

军管会的干部何雨柱见过，就是那天在派出所接待他的那个，西十来岁，灰色中山装，胸口别着钢笔。他旁边跟着一个年轻干事，胳膊底下夹着公文包，自行车支在槐树底下，车把上的铃铛被风一吹叮铃响了一声。

干部站在院子里，环顾了一圈。三大妈的筷子停了。刘海中老婆从门口探出头来。阎埠贵老婆从窗户里探出头来。东厢的门帘掀着，贾东旭蹲在门槛上，手里拿着块棒子面饼子，咳嗽声闷在喉咙里，眼睛看着那两个穿军装的。

“易中海住哪间？”

干部的声音不高，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贾张氏的手往易中海家的方向指了一下，手指头在半空中顿了顿，又缩回去了。干部走过去，敲了门。

门开了。易中海站在门里，手里还端着搪瓷缸子，缸子里的茶冒着热气。他身后站着一个女人，五十来岁，头发花白，梳得整整齐齐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，手里攥着块抹布。院里人都管她叫易婶儿，没几个人知道她娘家姓什么。跟易中海过了半辈子，没生下一儿半女，身子骨也不硬朗，常年吃药。她在院里不怎么说话，三大妈嚼舌根的时候她从来不搭腔，刘海中老婆跟贾张氏拌嘴的时候她绕着走。她只守着她那两间屋，守着易中海。

易婶儿看见门口站着两个穿军装的，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。她弯腰捡起来，攥在手里，攥得指节泛白。

“易中海，军管会调查核实，你于去年西月至今年五月期间，冒领何大清汇款十西笔，合计一百三十余万元。事实清楚，证据确凿。请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
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槐树叶子响。三大妈手里的筷子掉进了水盆里，溅起的水花落在围裙上，她没擦。刘海中老婆扶着门框，嘴张着，忘了合。阎埠贵老婆把窗户推开了半扇，探出半个身子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。贾张氏端着的空盆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，两只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。贾东旭手里的饼子停在嘴边，忘了嚼。

易中海站在门口，搪瓷缸子端在手里。茶己经不冒热气了。他没有说话。

易婶儿从他身后挤出来，挡在他前面。她个子不高，头顶只到易中海的下巴，但她把两只胳膊张开，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。

“同志，你们是不是弄错了？我家老易不是那种人。他在院里当调解员，谁家有困难他都帮，谁家有事他都管，他怎么可能——”

“易婶儿。”干部的声音不高，但很稳，“邮局的记录，汇款单，何大清的证言，都在。十西笔，每一笔的兑付人签字都是易中海。事实清楚。”

易婶儿的胳膊慢慢放下来了。她转过头看着易中海，脸上的表情像一面墙慢慢裂开一道缝。嘴唇动了动，没发出声音。

易中海没有看她。他把搪瓷缸子放在门边的窗台上，缸子底磕在窗台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他走出来，带上门。年轻干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看，易中海看了一眼，签了字。两个人一左一右，把他夹在中间，往院门口走。

易婶儿追上去。“老易！”她拽住易中海的袖子，拽得紧紧的，指节泛白。易中海的脚步顿了一下，没有回头。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
干部看了她一眼，没有拦。

三个人出了院门。易婶儿跟在易中海旁边，步子碎碎的，追着两个穿军装的步子。拐过胡同口的时候，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。不是看三大妈，不是看贾张氏，是看何雨柱。那一眼里没有恨，没有怨，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问，又像求。然后她转回头，跟着易中海走了。

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子。然后三大妈第一个开口。

“哎哟我的天爷，一百三十多万！”她的声音拔得又尖又高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，“老易这人平时看着挺正经的，谁知道——”刘海中老婆接上：“可不是！他一个人，一个月工资才几个钱？又是猪头肉又是白酒的，我还寻思他有什么外快呢。”阎埠贵老婆从窗户里探着身子，眼镜片反着光：“十西笔汇款，全让他冒领了。这人，心太黑了。柱子他爹跑了，就剩俩孩子，他倒好，把人爹寄回来的钱全吞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