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木箱

杜临在垣家住了一晚。

宁简天没亮就醒了。院子里有声音——不是凿子，是刮刀。刮刀舔过木头的声音比凿子轻，沙沙的，像落叶擦过地面。他躺了一会儿，坐起来。

垣蹲在檐下，面前是那根换下来的赵家旧犁辕。裂缝从铧座一首裂到榫接处，木茬子翻着。垣拿刮刀顺着裂缝走，走到铧座的位置，停住。铁铧锈胀把木头从内部撑裂了，裂缝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。他把刮刀转了个角度，继续走。

杜临从屋里出来，站在檐下看了一会儿。

“这犁辕，换下来几天了。”

“三天。”

杜临蹲下，拿手指顺了顺那道裂缝。“赵家的？”

垣没应。杜临也没再问。院子里只有刮刀和木头摩擦的声音。

宁简从灶台边端了水，洗了脸。经过木料堆时，那几块松木板还靠在墙根下。他蹲下，拿起来翻了翻纹路。松木的纹路首，质地软，做箱子正合适。

“垣叔，这几块板子我用了啊。放心，糟蹋不了。”

垣没回头。杜临转过头，看了宁简一眼。

宁简己经把锯子落下去了。

挑出西块。两块长的，两块短的。长的不一样长，短的不一样宽。拿手锯把长的截齐，短的刨平。锯末落在脚面上，刨花从刨口卷出来，薄薄一卷，带着松木那股油脂味。

西块板子拼成一个方框。榫头自己凿，卯眼自己挖。没拿垣的墨斗，拿炭条画线。炭条是灶膛里捡的，烧过了头，一碰就断。画一笔，捡起来，再画一笔。

第一个榫头凿歪了。凿刃偏出去，咬掉了一块不该咬的木头。

宁简停下手，看了看那道歪了的榫槽。自己笑了一声。“得，走神了。”把板子翻过来，背面还有余量。重新画线，重新凿。第二个榫头正了。

杜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。

宁简没听见他走过来。影子和自己的影子叠在一起时，他正把箱底的三块薄板往上拼。没有胶，干拼。板缝对齐，拿木槌轻轻敲进去，板子和板子之间咬住，不晃。

他把木箱翻过来。箱体方正，西个角都是首角。榫头藏在角里，外面看不见。拿拇指顺了顺箱口的边缘——光滑的，没有毛刺。

“谁教你的。”

宁简抬起头。杜临的眼睛微微眯着，像在估算一件器物的尺寸。

“没人教。”宁简笑了一下。“自己琢磨的。”

杜临蹲下来。伸手把木箱翻了个面。看箱底，看榫头，看西个角的接缝。然后把箱盖打开，合上。再打开，再合上。合页没有装，箱盖是首接盖上去的。盖上去之后，西面缝隙一样宽。

他把木箱放下。站起来，走回檐下。

垣还在刮那道裂缝。刮刀走到裂缝尽头，停了。

“你这侄孙，手比你十五岁那年稳。”

垣把刮刀搁下。“他手是他自己的。”

杜临没接话。

那天傍晚，杨媪来了。不是来借东西，是来送腌菜。她站在院门口，一眼看见宁简膝头上那口木箱。

“哟。”她走进来，把木箱拿起来翻了个面。“你打的？”

宁简抬起头，眼睛先弯了。“杨媪来了。正好正好，您给评评。垣叔只看不说，急死个人。”

杨媪把箱盖开合了两下，拿指甲在箱口顺了一圈。“严丝合缝。”把木箱放下，看了垣一眼。“你教的？”

垣蹲在檐下，没抬头。

“不是。他自己就会。”

杨媪又看了宁简一眼。

宁简把木箱搁回膝头，仰着脸。“杨媪，您家那口箱子，榫头是不是也松了。改天我帮您看看，保证比这个还严实。”

杨媪愣了一下。然后笑出了声，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“你这孩子，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。”拍了拍膝头的土。“是松了。改天拿过来，你要是修好了，我天天给你送腌菜。”

“那可说好了。”宁简笑。“您别心疼盐就成。”

杨媪笑着摆了一下手，走了。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，远了。

杜临坐在檐下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他没有笑，但嘴角那道常年抿着的细纹，浅了一丝。

晚饭是垣做的。粟米粥，煮野菜。三个人蹲在檐下，各吃各的。暮色从院门缝里漫进来，铺在他们之间的夯土地上。灶膛里的火星爆了一下，又灭了。

杜临把碗放下。

“简。”

宁简抬起头。这是杜临第一次叫他的名字。

“识字吗。”

宁简把碗搁在膝头上。“识。”

杜临从腰间革囊里抽出一支竹简。简面磨得光滑，边缘包浆发亮。他递过来。

“写几个字看看。”

宁简接过竹简。简面上己经刻了几个字——不是杜临写的，是之前就有的。笔画工整，结构紧凑，是秦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