隅中。宁简蹲在自己的位置上,面前搁着那件榆木案几。榫卯是垣仲指定的样式,燕尾榫,三处接角。他拿拇指顺了顺接缝,严的。木纹咬合在一起,像两双手紧紧扣住。
季蹲在旁边,把自己那口箱笼翻过来,拿麻布蹭箱底的毛刺。蹭完,对着日头照了照,又蹭。“今日令史来。”他把麻布搁下,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是怕被风听见。“上个月验收,老陈那件案几榫头松了,令史量出来,罚了一甲。老陈刻的名,追到他头上。一甲盾,他半年白干。”
宁简没有接话。他把案几翻过来,看了看底面。器身底部空着,等着那个名字刻上去。一旦刻上,这件器物就和他绑在一起了。出了少府的门,用了三年五年,只要还在用,名还在。坏了,追回来,还是他的责。
工室的门从外面推开了。吱呀一声,像是某种开关被打开。
垣仲走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穿长襦的吏员。令史。腰间系着革囊,手里拿着验木牌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像一块被水冲磨了很多年的石头。垣仲没有介绍。令史也没有看任何人。他走到檐下,在垣仲的位置蹲下来。垣仲蹲在旁边,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
院子里的声音静了一息。随即,凿子重新咬进木头,铜锤敲在錾刀上,比刚才轻了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季站起来,把自己那口箱笼搬过去。令史接过来,翻看箱盖和箱体的接缝,拿拇指顺了一圈。指腹划过木头的声音,沙沙的。放下来,量具复核尺寸。量完,在验木牌上记了一笔。“合格。”季把箱笼搬到左边,蹲回去。松了一口气。
工匠们依次把器物搬过去。合格的放左边,不合格的放右边。右边己经摞了三件。每一件不合格,都像一块石头压在院子中央。
鞅站起来,手里提着一件铜器,器身上錾着云纹。他脚步没停,从宁简旁边走过。带起的风里带着铜腥味。铜器放在令史面前。令史接过来,对着日头看纹饰,拿指甲顺錾刻的边缘。量具没有动。“合格。”鞅把铜器搬到左边。走回来的时候,目光从宁简面前扫过,没有停。像是在看一件还没刻名的半成品。
垣仲的目光移过来。落在宁简身上。
宁简站起来,把榆木案几搬过去,放在令史面前。案几的分量压在手上,沉得像一块铁。
令史接过来。看接缝。三处燕尾榫,他拿拇指顺了每一处接角的缝隙。指腹很凉,像铁。放下来,量具复核尺寸。量完,在验木牌上记了一笔。
“合格。”
宁简把案几搬到左边。榆木的分量压在手上,纹路密,质地硬。他感觉自己的手心有点出汗。
验收完毕。令史站起来,把验木牌收进革囊。垣仲送他到院门口,两个人说了几句。声音很低,听不清。令史走了,垣仲走回来,蹲回铜器前头,把凿子拿起来。
“刻名。”
两个字。像是某种判决。
工匠们蹲到各自器物前。凿子抵上器身的声音,细细碎碎的,从院子各处响起来。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啃噬木头。
宁简蹲在那件榆木案几前。凿子握在手里,刃口贴上器身底部。木纹在眼前放大,一道一道,像是某种迷宫。落下去。
偏了。
凿刃滑出去,在木纹上拉出一道斜痕。不是“简”字的任何一笔。那道斜痕白生生的,像是木头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宁简的手停在半空。他看着那道偏了的刻痕,心跳漏了一拍。木纹被凿刃切断,断口泛着白茬,像是在嘲笑他的手不稳。
周围的声音好像远去了。只有那道斜痕在眼前放大。
他把凿子收回来。刃口重新贴上器身。手有点抖。
第二下落下去。
正了。
一横。一竖。一撇。一点。“简。”
刻完。他拿拇指顺了顺刻痕。笔道不匀,第一笔偏出去的那道斜痕还在,收不回来了。像是一个洗不掉的污点,又像是一个独特的标记。
和垣叔教落款的时候一样。爷爷握着他的手,凿刃抵上木头,落下去。刻完,拿拇指顺了顺。爷爷说,刻偏了,也是你的名。收不回,擦不掉,这就是你的活。
又不一样。爷爷是在故乡的小院里,阳光暖洋洋的。这里是在咸阳的工室里,日头冷冰冰的。
他把凿子擦干净,放回原处。凿柄上沾了一点木屑,他弹了弹,没弹掉。
暮色漫进来。工匠们陆续收工。季蹲在旁边,把自己刻了名的箱笼搬起来。“第一次刻名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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