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刚过,咸阳城像被扣进了一只巨大的陶甑里。热气从夯土路面蒸腾上来,扭曲了远处的屋檐。知了在树梢上嘶鸣,一声接一声,像是把空气都叫裂了。
工室的大门却破天荒地关上了。
不是收工。是封闭。
垣仲站在院子中央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脸色比往日更沉。工匠们聚在檐下,没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汗水滴在地上的声音。
“少府令。”垣仲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压住了知了的叫声。“长信侯府有急活。三日为期。不得外出,不得泄密。违者,黥为城旦。”
长信侯。嫪毐。
工匠们交换了一下眼神。季低下头,擦了擦额头的汗。鞅站在铜器区,嘴角抿成一条线,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奋。
垣仲的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宁简和鞅身上。
“你俩。跟我来。”
宁简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鞅己经走到了垣仲面前,手里提着他的工具箱。
后院有一间单独的屋子,平日里堆废料,此刻己经被清空。窗户用麻布封死,只留一道门缝透光。屋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,像是陈年的药草混着铁锈,又像是某种东西腐烂后的气息。
墙角搁着一根木头。
黑的。不是炭化的黑,是那种沉甸甸的、吸光了所有亮色的黑。木纹看不见,摸上去凉飕飕的,不像木头,倒像是一块冰。
“乌木。”垣仲说,“南海来的。硬如铁,沉如水。长信侯要一对虎符的匣子。内衬要用这种木,外裹铜皮。刻纹饰,要饕餮。”
宁简看着那根乌木。心里莫名跳了一下。
“鞅,主外。铜皮錾刻,饕餮纹。”垣仲把竹简递给鞅。“简,主内。挖膛,做衬。三日,必须完工。”
鞅接过竹简,看了一眼宁简,没说话,转身去拿工具。
宁简走到乌木前,蹲下。伸手去摸。
指尖触到木头的瞬间,一股灼热顺着手臂窜上来。不是夏日的热,是那种烫人的、带着刺痛的热。
纹身。
他猛地缩回手。袖口下的皮肤在发烫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。
“怎么了。”垣仲看着他。
“没事。”宁简稳住声音,“这木头……太凉了。”
垣仲没再多问,转身去检查鞅的铜料。
宁简深吸一口气,再次把手伸过去。这一次,他戴上了手套。
凿子落下去。没有木屑飞溅,只有一种沉闷的、像是凿在骨头上的声音。乌木太硬了,每一下都要用尽全力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灼热感越来越强。眼前的乌木开始晃动,黑色的表面泛起一层诡异的红光。
画面来了。
不是碎片。是连续的。
一间宽敞的密室。烛火摇曳。几个人影围在案前。中间坐着一个男人,穿着华丽的长袍,腰间挂着玉带。他在笑,笑声很狂,像是在谋划什么天大的事。
“……王年己壮,太后犹在。符节在手,咸阳可图……”
男人的手按在一枚铜符上。那是虎符。一半在他手里,另一半……在案几的另一头。
画面一转。
血腥味扑面而来。宫殿里火光冲天。喊杀声,兵器碰撞声,马匹的嘶鸣声。有人倒在血泊里,手里还攥着半块虎符。
“假的……都是假的……”
一个声音在嘶吼,带着绝望。
画面碎裂。
宁简猛地睁开眼。
他还在后院的小屋里。手里的凿子停在乌木上,掌心全是冷汗。袖口下的灼热感正在慢慢消退。
刚才那个男人……嫪毐。
虎符。假的。
这是一场叛乱。他们在伪造虎符,准备起事。
“简。”垣仲的声音在门口响起。“进度如何。”
宁简转过身。垣仲站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“木头太硬。”宁简说,“得慢慢挖。”
“三日。”垣仲重复了一遍。“超期,我们都得死。”
他关上门,走了。
屋里重新陷入昏暗。只有那道门缝透进来的光,照在乌木上,泛着幽幽的红。
宁简看着那块木头。
他知道,自己己经不只是个工匠了。他手里握着的,是一把能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。
做,还是不做?
做了,叛军可能得手,历史改写。不做,他和垣仲、季,甚至杜临,都可能被灭口。
窗外,知了还在嘶鸣。一声接一声,像是催命的鼓点。
宁简拿起凿子。
先活下去。
只有活下去,才能想办法把这局棋搅乱。
凿子落下去。沉闷的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,像是某种倒计时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乌木的粉末落在地上,黑色的,像是血干了之后的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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