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一。
皇极殿上,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气氛肃穆得让人透不过气。阳光透过新装的玻璃窗照进来,把大殿照得亮堂堂的,但站在殿中的大臣们脸上都挂着不同的神色——有人兴奋,有人紧张,有人面无表情。
朱由校端坐在御座上,目光缓缓扫过群臣。他的视线在周嘉谟身上停了一下,又在孙承宗身上停了一下,最后落在方从哲身上。方从哲垂手站着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像一尊雕塑。
“有本早奏,无本退朝。”司礼太监唱道。
话音刚落,周嘉谟便手持笏板,大步出班。他走到御前,跪下,声音洪亮:“臣有本!臣等联名上疏,请陛下收回策论新规成命!”
朱由校看着他,没有立即说话。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。
“策论新规最后是朕定的。”朱由校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周尚书,你有什么话说?”
周嘉谟展开奏疏,朗声宣读:“科举取士,太祖定制二百余年。今以策论为主,经义为辅,臣等窃以为不妥。经义乃圣人之道,立国之本。士子若不读经书,不明义理,纵有策论之才,亦不过功利之徒。请陛下仍以经义取士,策论为辅,以正士风,以固国本。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字字铿锵。读完之后,他伏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刘一燝紧接着出班,跪在周嘉谟身侧:“臣附议!周尚书所言极是。科举乃国家取士大典,不可轻废祖制。”
韩爌也出班跪下:“臣附议。策论新规若行,天下士子将弃经书如敝履,圣人之道绝矣。”
左光斗、魏大中、袁化中、周朝瑞、钱谦益、房可壮依次出班,九个人跪了一地。朝堂上其他官员面面相觑,有人暗暗点头,有人低头不语,有人悄悄看向御座上的皇帝。
朱由校没有看他们,而是看向站在班列中的孙承宗。
“孙师傅,”他说,“你是礼部尚书,你怎么看?”
孙承宗出班,步履沉稳,走到御前,躬身一揖,然后转过身,面对跪在地上的九个人。他没有跪下,就那么站着,目光平静。
“陛下,臣以为周尚书所言,似是而非。”
周嘉谟猛地抬起头,盯着他:“孙大人,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似是而非。”孙承宗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太祖定制,科举取士,为的是选治国之才,不是选背书之才。策论考边防、考赈济、考财政,哪一件不是治国要务?能把经义用在实事上,才是真本事。”
他转向群臣,声音提高了几分:“请问诸位——”
殿内一片寂静,所有人都竖起耳朵。
“辽东六万大军压境,朝廷要的是能背《大学》的人,还是能守城的人?”
没人回答。
“各地天灾、饥荒、流民,朝廷要的是能背《中庸》的人,还是能治民的人?”
还是没人回答。
“国库空虚,朝廷要的是能背《论语》的人,还是能理财的人?”
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孙承宗环顾西周,继续道:“策论为主、经义为辅,二者并行不悖。臣查阅太祖实录,洪武三年第一条诏令便是——‘非经书勿取,非策论勿录’。太祖之意,明明白白:经义与策论,缺一不可。”
周嘉谟跪在地上,脸色铁青。他冷笑一声:“孙大人,你这是在曲解太祖之意!”
孙承宗不慌不忙:“周尚书,太祖实录白纸黑字,我如何曲解?你若不信,可去查阅实录原文。”
周嘉谟语塞。他当然知道实录上写了什么,但他不能承认——承认了,就等于承认自己错了。
刘一燝站出来道:“孙大人,策论固然重要,但经义乃根本。若士子不读经书,不明义理,策论写得再好,也不过是功利之徒。圣人之道,岂能轻废?”
孙承宗看着他:“刘阁老,我没有说要废经义。策论考题中,自可融入经义。比如考边防,可问——‘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,何解?’考生既要答经义,又要论边防。能把经义用在实事上,才是真本事。”
刘一燝皱了皱眉,没有说话。
韩爌站出来:“孙大人,你这法子倒是新鲜。但科举制度行之百年,骤然更改,只怕天下士子无所适从。况且,各省乡试在即,士子们按旧制准备了数年,你让他们三个月改弦更张,岂非强人所难?”
孙承宗摇头:“韩阁老,臣没有骤然更改。考题范围三月己公布,各省乡试七月才举行,士子有三个月准备时间,何来无所适从?至于说按旧制准备了数年——旧制也没说不考策论。科举从来都是考经义兼考策论,只是以往策论分量轻些。如今策论分量重些,士子们多读些时务书,多想想国家大事,有什么不好?”
以上为《天启中兴》第 111 章 第111章 皇极殿廷议(上) 全文。听风中文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