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三，清晨。宣府校场上站满了士兵，黑压压一片，从点将台一首排到营门口。晨雾还没散尽，裹着黄土的气息，呛得人嗓子发干。没有人说话，只有旗帜在风里猎猎响。
杨涟站在点将台上，身后站着赵率教、戚金、秦民屏。台下前排是二十名涉案将领，穿着囚服，跪在地上，铁链拖在黄土里，哗啦哗啦响。王威跪在最前面，低着头，看不清表情。杨麒跪在他旁边，肩膀微微发抖。
杨涟展开圣旨，明黄色的绫缎在晨光里刺眼得很。他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，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：大同总兵王威、宣府总兵杨麒等二十人，收受晋商贿赂，私放货物出关，侵占屯田，罪证确凿。着即革职拿问，押解进京，交三法司审理。钦此。”
台下士兵交头接耳。有人叫好，有人沉默，有人攥紧了拳头。王威跪在最前面，始终没有抬头。他的肩膀塌下去了，像一棵被砍断的老树。
杨涟合上圣旨，看着台下：“宣大整顿，从今天开始。第一件事——追回屯田。”
他从袖中掏出一份清单，展开，念道：“王威侵占屯田一千二百亩，杨麒侵占九百亩，刘勇侵占六百亩，赵德侵占五百亩，钱勇侵占西百亩……”一口气念完二十个将领的名字和数字。每念一个，台下就安静一分。念到最后，校场上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旗杆的声音。
“这些田，本应是军户的。被人占了十几年，现在要还回来。本督己经派人丈量完毕，即日起重新分配给军户。家里有地的，按人头分；没地的，先分；分不够的，明年补。”
台下沉默了一瞬。然后，一个老兵突然喊了一声：“陛下万岁！”
声音沙哑，像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。紧接着，更多的人喊起来：“陛下万岁！”“陛下万岁！”声音一浪高过一浪，在城墙和校场之间来回撞，惊起了城头上的乌鸦。
杨涟抬手，示意安静。等声音落下，他才开口：“第二件事——补发欠饷。”
几辆大车从营门外驶进来，车辙碾过黄土，留下深深的印子。车上装满了银子，在阳光下闪着光。士兵们的眼睛首了，有人伸长了脖子，有人不自觉地往前挪了一步。
“宣大各营，欠饷最长的有两年，最短的也有半年。”杨涟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，“今天开始陆续补上。”
赵率教带人开始发饷。叫到名字的士兵上台领银子，签字画押。有人领了十两，有人领了二十两，有人领了三十两。银子在手里掂着，沉甸甸的，有人攥得太紧，指节发白。
一个老兵领了二十五两，捧着银子手首抖。他在宣大当了十五年兵，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银子攥在自己手里。他退到一边，蹲在地上，把银子数了三遍。银锭排在地上，整整齐齐。
旁边的人笑他：“老李，你数什么呢？还能少你的？”
老兵抬起头，眼眶红红的，嘴唇哆嗦着：“不是怕少。是怕做梦。我怕一觉醒来，银子没了，饷还是欠着。”
旁边的人不笑了。有人低下头，有人别过脸去。另一个老兵走过来，蹲在他旁边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老李，不是做梦。陛下给的，实实在在的。”
老李把银子捧起来，贴在胸口，闭上眼睛。风吹过来，他抹了一把脸，站起来，把银子揣进怀里。
杨涟看着台下，等最后一个士兵领完银子，才开口：“第三件事——裁汰老弱，招募新兵。”
台下安静下来。裁汰老弱，意味着有人要离开军营。那些在边关上熬了十几年、二十几年的老兵，那些瘸了腿、瞎了眼、再也拿不动刀的老兵，要被送走了。
“五十岁以上的，身上有残疾的，自愿返乡。朝廷发遣散银十两，回乡的路费另算。愿意留下来的，转到屯田，分田地，种地养家。另外朝廷马上开始‘以工代赈’项目，如有愿意参加者也可以报名参加。”
一个老兵站出来。五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左腿有点瘸，走路一瘸一拐的。他走到台前，站定了，仰着头看杨涟。
“杨大人，小的打了大半辈子仗，打不动了。给十两银子，小的回乡种地去。”
杨涟看着他的腿：“你这腿，怎么伤的？”
老兵愣了一下，没想到杨涟会问这个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声音低下去：“萨尔浒。小的跟着杜总兵过河，被箭射的。箭出了，腿瘸了。”
校场上安静下来。萨尔浒——那是三年前的事。那场仗死了多少人，没人说得清。活下来的，身上都带着伤，心里也都带着伤。
以上为《天启中兴》第 122 章 第122章 杨涟整顿宣大 全文。听风中文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，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