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二日。叙州城南三十里。
破庙里没有佛像,泥胎早年就塌了,碎块堆在墙角,上面长了一层灰绿的苔藓。庙顶漏了两个大洞,月光从洞里漏下来,照在地上两个人的影子上。
罗乾象靠着墙根坐,腰刀横在膝上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刀柄。
对面的人穿着猎户的短褐,背着弓囊,脸上涂了锅灰,看起来和山里打猎的野人没区别。但他从怀里掏出来的东西不是野兔——是一封信,封口处盖着火漆。
罗乾象接过信,凑到那截快要燃尽的蜡烛前,撕开封口。
“……将军弃暗投明,朝廷必不相负。事成之日,授参将衔,赏银三千两,家眷迁入成都安置,由我亲自作保……”
落款是朱燮元三个字,下面盖着川贵经略的大印。
罗乾象把信看了两遍,折起来揣进甲衣内衬。
“经略要什么?”
密使从背囊底层摸出一支炭笔和一卷空白绢帛,递过来。
“城防图。兵力。粮草。水源。城门开闭时辰。越细越好。”
罗乾象没立刻接,抬头看了密使一眼。
“经略打算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经略说,湖广兵到日,就是合围时。将军只管守住西门,届时开门放我军入城。”
罗乾象沉默了几息。他拿起炭笔,就着破庙的地面,开始画。
他在叙州驻守了两个多月,城里每一条街巷、每一处城墙缺口、每一座角楼的射界,全在他脑子里。炭笔在绢帛上划出清晰的线条——北门最厚,奢崇明加固过两次;东门外有壕沟,三丈宽;南门是主攻方向,樊龙亲自盯着;西门最薄,守军不到八百人。
画完城防,他又标了粮仓位置、水井分布、火药库。
密使把绢帛收好,贴身藏了。
“罗将军,经略还有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将军在奢崇明手下,是被裹挟还是自愿,朝廷心里清楚。经略说——回头是岸。”
罗乾象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请转告经略,罗某必不负朝廷。”
密使点了点头,吹灭蜡烛,从破庙后墙的洞里钻了出去。
罗乾象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远处叙州城头的火把光映着夜空,隐约能看见巡逻士卒的身影。
他站起来,把腰刀插回鞘里,沿着小路往城门方向走。
走了十几步,停住。
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破庙。
然后继续走。
十月十五日。赫图阿拉。
比叙州的密谋早了七天,千里之外的白山黑水间,另一场棋局也在落子。
汗帐里烧着三盆炭火,兽皮帐帘放下来,把十月的寒风挡在外面。努尔哈赤坐在主位上,手里攥着一份刚送到的探报,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
“明朝西南有反叛,叫什么奢崇明的,占了叙州、泸州,朝廷调兵去围剿。”他把探报丢到桌上,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畅快,“老天还是向着咱们的。”
帐中坐了一圈人。皇太极、莽古尔泰、阿敏、岳托、杜度、济尔哈朗、阿巴泰、德格类、硕托依次排开。
莽古尔泰拍了一下大腿:“那还等什么?趁他们焦头烂额,首接打过去!”
阿敏难得和莽古尔泰口径一致:“拖下去对我们没好处。粮食不够吃到开春。”
皇太极没急着说话。他看了一眼努尔哈赤的表情,才开口。
“父汗,明朝两线作战,确实是天赐良机。但熊廷弼不是杨镐。沈阳城防比一年前厚了一倍,勇卫军三万人屯在奉集堡,登莱水师在旅顺。我们打凤凰城没问题,但如果熊廷弼反手打我们后方——”
“本汗知道。”努尔哈赤抬手打断他,“所以才叫你们都来。不是商量打不打,是商量怎么打。”
帐内安静了一瞬。
“按之前议定的来。”努尔哈赤站起身,走到挂在帐壁上的牛皮舆图前,“皇太极,你率正白旗为先锋,走清河堡南下,目标凤凰城。快去快回,别恋战。拿不下城就围住,等后续兵马到。”
皇太极点头。
“莽古尔泰,你带正蓝旗从西路出,在沈阳到凤凰城之间设伏。明军的援兵要是从沈阳出来,你给我吃掉。”
莽古尔泰咧嘴一笑:“放心,来多少吃多少。”
“杜度、岳托,你们东路,盯住毛文龙。这个人像条疯狗,咬不死人但恶心人。别让他走到凤凰城。”
杜度抱拳应命。岳托看了一眼皇太极,后者微微颔首。
“阿敏。”
阿敏抬头。
“你从抚顺方向佯攻沈阳。动静搞大,兵马亮出来,让熊廷弼以为咱们要打沈阳。他只要缩在城里不敢动,西线就空了。”
以上为《天启中兴》第 157 章 第157章 暗子与刀锋 全文。听风中文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