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十,凌晨。
天色依旧是铅灰色,乾清宫内却温暖如春。
户部尚书李汝华站在殿中,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。三日期限己到,他身后站着内阁首辅方从哲、次辅叶向高,以及一言不发的文华殿大学士沈?。
西位大明朝堂最顶尖的文臣,此刻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。
朱由校坐在御案后,没有看那几份欲言又止的奏本,目光平静地落在李汝华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。
“大司徒,一百万两,可曾备齐?”
没有虚伪的寒暄,没有多余的铺垫,开门见山,首击要害。
“扑通!”
李汝华双膝一软,整个人跪倒在冰凉的金砖上,头颅重重磕下。这位掌管大明钱袋子的六部九卿之一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。
“陛下……臣……臣罪该万死!”
“国库早己空悬,臣……东拼西凑,变卖各处官产,至今……至今不过筹得十二万两!臣无能!请陛下治罪!”
他说完,便伏在地上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
首辅方从哲立刻出列,躬身道:“陛下,李尚书己是竭尽所能,实乃非战之罪,国库空虚若此,非一日之寒,还请陛下明鉴。”
叶向高也跟着附和:“陛下,辽东大捷,将士理应犒赏。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请陛下宽限时日,容臣等再想办法。”
唯有沈?,眼观鼻,鼻观心,仿佛一尊泥塑木雕,对眼前的一切置若罔闻。他在等,等皇帝的雷霆之怒,或者……是别的什么。
出乎所有人意料,朱由校没有发怒。
他缓缓起身,踱步到李汝华面前,亲手将这位老臣扶了起来。
动作很轻,语气却平静得可怕。
“朕知道国库没钱。”
此言一出,李汝华猛地抬头,满脸错愕。方从哲和叶向高也愣住了。
朱由校的目光扫过三位大学士,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。
“朕也没指望你们,能从空荡荡的国库里给朕变出银子来。”
“国库没钱,”朱由校的声音陡然转冷,如同腊月的寒风刮过殿堂,“不代表我大明没钱!”
“钱,都在那些整日里哭穷,喊着‘与民争利’,却连一文商税、一分田赋都不肯足额交纳的士绅豪族手里!在那些,一边享受着朝廷的庇护,一边像蛀虫一样啃食着国家根基的所谓‘乡贤’手里!”
“朕要的,不是你们从国库里挤出来的这十二万两,朕要的,是一个让天下人都看清楚的‘理’!”
“一个朝廷有功不赏,国库无钱可用的‘理’!”
“一个将士在外流血,朝臣在内哭穷的‘理’!”
李汝华呆呆地站着,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,他终于明白了。
皇帝这三天,根本不是在逼他,而是在用他这位户部尚书的“无能”,用空空如也的国库,铸成一柄指向东南的利剑!
同一时间,京城以东,新城,火器局。
“当!当!当!”
一名工部主事带着书吏,敲着铜锣走进了热火朝天的工坊,高声宣读着一份旨意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匠籍改革,唯才是举!今有特级匠头王老铁,改良炮身模具,提升浇筑之效,功绩卓著,赏银六十两!其徒张大、李勇、王二锤,协同有功,各赏银十两!钦此!”
整个工坊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正赤着上身,满身油污和汗水的壮硕汉子身上。
王老铁愣住了。
当那沉甸甸的,足足六十两银锭被交到他那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中时,这个在工坊里吼声如雷的汉子,眼眶瞬间红了。
他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六十两!
他当牛做马干一辈子,都未必能攒下这么多钱!
周围的匠人们,眼神里从最初的震惊,迅速变成了无法掩饰的羡慕和火热。
王老铁突然转身,朝着紫禁城的方向,“扑通”一声重重跪下,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。
“谢陛下隆恩!咱老王家祖坟冒青烟了!”
嘶哑的吼声,比工坊里的任何噪音都来得响亮。
他身后,那三个同样拿到十两赏银、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徒弟,兴奋地围着他起哄:“师傅,请客!今晚必须去德胜楼!”
“请!必须请!”
王老铁抹了把脸,咧开大嘴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京城,工部官署。
火器局总办孙元化,几乎是撞进了徐光启的公房。
他手里捏着一张刚刚汇总完毕的报表,因为激动,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。
“老师!您看!”
孙元化将报表摊在徐光启面前,指着上面的一行行数字,声音都变了调。
以上为《天启中兴》第 170 章 第170章 刀与磨刀石 全文。听风中文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