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西,山西老营堡。
朔风如刀,卷着鹅毛大雪,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一片苍茫。
通往老营堡的官道上,一队由十几人组成的商队正艰难前行。为首的是一名中年“管事”,身材高大,面容刚毅,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,唯有一双眼睛,在风雪中依旧亮得惊人。
他,正是新任山西镇总督,孙传庭。
半月前,他领了圣旨,带着尚方宝剑与十几名京营精锐化作的亲卫,没有走马上任首奔宁武关的总兵府,而是扮作皮货商人,一头扎进了这山西最北端的边塞卫所。
皇帝要他清查屯田,裁汰空饷,整顿边防。这些事,坐在温暖的府衙里,看下面人送上来的文书,是永远看不出真相的。
他要用自己的眼睛,亲眼看看这大明九边之一,究竟烂到了何种地步。
老营堡的轮廓在风雪中渐渐清晰,与其说是一座军事堡垒,不如说是一圈被岁月侵蚀得不成样子的土围子。城墙低矮破败,墙垛上布满缺口,稀稀拉拉站着几个身影。
那不是兵,是几具披着破烂衣甲的行尸走肉。
他们斜倚在墙垛上,一个个精神萎靡,手中的长枪斜插在雪地里,锈迹斑斑的枪头仿佛在嘲笑着“精锐”二字。
看到孙传庭的商队靠近,为首的一名兵丁非但没有上前盘查,反而伸出被冻得通红的手,懒洋洋地晃了晃。
“过路钱,懂不懂规矩?”
孙传庭身后一名亲卫双目一瞪,腰间的刀柄瞬间被握紧,一股杀气就要透体而出。
孙传庭头也未回,只是抬手轻轻一压,那股杀气便瞬间消弭于无形。他翻身下马,从怀中摸出几钱碎银,亲自走上前,脸上带着生意人恰到好处的谦卑笑容。
“军爷辛苦,一点茶水钱,还望行个方便。”
那兵丁将银子在手里掂了掂,咧开一口黄牙,不耐烦地挥了挥手:“算你们识相,进去吧!”
一行人沉默地穿过洞开的城门,身后传来那兵丁的嘟囔:“他娘的,又来一帮抢食的,这趟去关外,不死在鞑子手里,也得冻死几个……”
孙传庭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,但那双眸子里的温度,却比这塞外的风雪还要冷上三分。
堡内只有一条主街,唯一的客栈叫“悦来”,也是唯一还亮着灯火的二层建筑。
客栈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正点头哈腰地给几名穿着参将亲兵服饰的军汉上酒上菜,对孙传庭这帮风尘仆仆的“商人”爱搭不理。
“一间上房,几间下房,再备些热水吃食。”孙传庭将一小块银子放在柜台上,声音平淡。
老板瞥了眼银子,态度才稍稍好转,吆喝着伙计领他们上楼。
孙传庭不动声色,目光却在那几个参将亲兵的腰牌上停留了一瞬。
入夜,窗外风雪更甚。
孙传庭没有点灯,独自坐在窗边,楼下酒客的喧哗声、女人的调笑声、粗鲁的咒骂声,混杂在一起,清晰地传入他耳中。
他像一头蛰伏的猛兽,在黑暗中耐心地捕捉着猎物的信息。
“……张参将真是好手段,听说王家那三百亩上好的屯田,也弄到手了……”
“嘘!小声点!那哪是弄,是‘买’!官府的地契文书都全着呢!”
“他娘的,咱们在这喝风吃雪,一个月拿不到二两饷银,人家动动手指头,就是几百亩地!这租子收上来,比咱们全堡一年的军饷都多!”
张参将……屯田……租子……
一个个关键词,像鱼钩一样,被孙传庭精准地从嘈杂中捞了出来。
一个时辰后,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亲卫悄然返回,脸色极为难看。
“大人,都问清楚了。”亲卫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掩不住其中的怒火,“这老营堡,名义上分给军户耕种的屯田,足有九成,都被参将张彪用各种名目霸占了。然后再高价‘租’给原来种地的军户,名为兵,实为奴!这些军户,不仅要承担卫所的徭役,还要给自己的顶头上司当佃农!”
孙传庭沉默着,手指在冰冷的窗棂上轻轻敲击,发出极有规律的“笃笃”声。
就在这时,客栈后院传来一阵闷响和压抑的哭喊。
孙传庭走到后窗,推开一道缝隙。
后院的马厩旁,一个头发花白、身形佝偻的老兵,正被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丁踹倒在地,拳打脚踢。
“老东西!这个月的租子还交不交?再不交,把你那半死不活的婆娘也拖出来!”
以上为《天启中兴》第 172 章 第172章 鞘中之剑 全文。听风中文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