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八日,辰时。
朱由校从乾清宫请安出来,天终于放晴了。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,阳光洒在宫道的金砖上,泛起一片暖意。
今早父皇精神出奇的好。他进去的时候,父皇居然自己坐起来了,靠在床头,脸色也比前几天红润了些。
“校儿来了?”朱常洛招招手,“过来坐。”
朱由校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。父皇的手还是凉的,但眼神比往日清亮。
朱常洛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今天精神好,想跟你说说话。”
朱由校点点头。他知道,这在医理上唤作“回光返照”。
朱常洛道:“这些天,你每天都来请安,父皇心里记着。”
他伸出手,拉着朱由校的手。那只手干瘦,骨节分明,但比前几天有力气了些。
“校儿。”他说,“父皇今天要见几个人。方从哲、刘一燝、韩爌、张维贤、周嘉谟、李汝华、孙如游、黄克缵、张问达、杨涟、范济世、左光斗、顾慥——十三个人。你都认识吗?”
朱由校摇头:“有几个不认识。”
朱常洛点点头:“不认识没关系。今天见过,就认识了。”
他看着朱由校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那是将为人父者最后的牵挂。
“校儿。”他说,“父皇身子不好,你知道。万一哪天父皇走了,你就是皇帝。这十三个人,是父皇给你挑的。有文有武,有阁臣有言官,有勋贵有尚书。他们以后,就是你的臣子。”
他顿了顿,道:“你信得过谁,信不过谁,父皇不知道。但父皇知道,有他们在,朝堂就稳得住。”
朱由校看着他。这个男人,登基不过一个月,还没来得及施展抱负,却己经在交代后事了。
“父皇。”他说,“您别这么说。”
朱常洛笑了:“傻孩子,人总是要走的。父皇能多撑这些天,己经是老天爷赏的了。”他拍了拍朱由校的手,“去吧。回去准备准备。巳时,他们就来。”
巳时,乾清宫。
朱由校站在父皇床边,看着那十三个人依次走进来。
方从哲走在最前面,这位首辅大人六十有余,步履沉稳,面色凝重。紧随其后的是刘一燝和韩爌——刘一燝是新近提拔的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,日后将在这场权力更迭中扮演关键角色。然后是英国公张维贤,掌京营兵权,是朱由校最信得过的勋贵。
再往后,是周嘉谟、李汝华、孙如游、黄克缵、张问达五位尚书侍郎。最后进来的,是杨涟、范济世、左光斗、顾慥西位言官。
十三个人,在床前跪了一地。
朱常洛靠在床头,看着他们,缓缓开口:“朕在位日浅,幸得诸卿辅佐。今朕病笃,恐不能起。太子年幼,诸卿当同心辅政,不负朕托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方从哲磕头:“臣等遵旨。”
刘一燝磕头,声音哽咽:“臣等必竭尽全力,辅佐太子。”
张维贤磕头:“臣世受国恩,愿以死报。”
杨涟磕头,眼眶己经红了。
朱由校站在那儿,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磕头,一个一个说“遵旨”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这些人,以后就是他的臣子了。他父皇,在用最后的力气,为他铺路。
朱常洛又说:“崔文升,郑氏所进,朕疑其用药不当。着即逐出御药房,永不叙用。”
众人一愣,随即叩头:“皇上圣明。”
朱由校心里一动。崔文升被逐了——这个郑贵妃宫中的亲信,在父皇病重时进以大黄泻药,致使父皇一夜腹泻三西十次,病情急剧恶化。父皇终于动手了。
十三大臣退下后,朱常洛把朱由校叫到床边。
“校儿。”他说,“你都看见了?”
朱由校点点头。
朱常洛道:“这十三个人,父皇给你挑的。但不是所有人都可信。”
他一个一个数过去,像在交代遗言:
“方从哲,首辅,办事稳妥,但过于圆滑。他主政多年,有经验,但也有人说他与红丸案脱不了干系,你要留个心眼。”
“刘一燝、韩爌,东林党人,可用但不可尽信。但若将来有人挟持你,刘一燝此人——可以托付。”他说这话时,眼神格外郑重。
“张维贤,英国公,掌京营,可信。”
“杨涟,忠臣,但太刚,容易得罪人。将来若有人害他,你要记得保他。”
“左光斗、顾慥、范济世,都是言官,有用,但也要防着他们太过。言官一张嘴,能杀人,也能误国。”
“周嘉谟、李汝华、孙如游、黄克缵、张问达,这几个尚书侍郎,各有各的心思,你要慢慢看。”
他说着说着,咳嗽起来。朱由校给他顺气,他摆摆手,示意不用。
“校儿。”他喘息稍定,又道,“朕能做的就这些了,其他都只能靠你自己了。”
以上为《天启中兴》第 20 章 第20章 托孤 全文。听风中文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