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瑾把册子收起来,随意问道:“赵绣娘最近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?”
赵绣娘摇头:“没有。奴婢家里没有什么人,每日都在刺绣司。”
苏瑾又道:“采办处的刘公公,跟你很熟?”
赵绣娘低头:“刘公公是奴婢同乡。偶尔给奴婢带些家乡的土产,并没有什么。”
“同乡情分,本也寻常。”
苏瑾语气缓和了些:“你手艺不差,能做组长,说明你有本事。有本事的人,应该珍惜自己的前程。”
赵绣娘没有说话。
“好了,回去吧”
赵绣娘行了一礼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苏瑾有叫住她。
“你头上的银簪,是新打的吧?样式挺不错。”
赵绣娘下意识摸了一下发髻上的簪子,呐呐道:
“是……是奴婢攒了几个月的月钱打的。”
苏瑾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赵绣娘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值房。
苗女官门外进来,回头看了看,低声道:“苏司制,她会老实吗?”
苏瑾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至少让她知道,我们已经注意到她了。”
赵绣娘的事处理完后,各组绣娘安稳了不少,干活进度明显快了起来。
秦染把选好的绣娘分成九组,每组负责一条龙。
三天后,龙鳞部分完成了第一段。
秦染对着光仔细看了看,点点头:“苏司制教的针法不错。鳞片的层次感出来了。”
她把苏瑾叫来检查,苏瑾看过后赞道:“郑三娘的手艺确实稳。”
她又拿起沈蘅绣的龙首部分,看了片刻。
龙首微微侧仰,龙眼用隐线绣法,在不同的光线下呈现出不同的神采。明明只是丝线,却像是活的一样。
“沈蘅已经和我的绣法不分高低。”秦染在旁边介绍。
苏瑾点头把绣片放回去。
“各组就按这个标准来。可以绣慢点,但每一片龙鳞,每一根龙须,都不能马虎。”
秦染应下。
七月的第三日,苏瑾终于得了空。
绣坊有秦染盯着,万寿图的进度一切正常。
赵绣娘自那日警告后,安分得像换了个人。每日按时上工、按时下值,再也没有见过刘公公,连那根新打的银簪都不戴了。
苗女官盯了她几天,没发现任何异常。
“苏司制,您说她是不是想明白了?”
苗女官问。
苏瑾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越是这样,越不能放松。”
苗女官应下。
苏瑾把刺绣司的事交代清楚,去尚宫局告了假。邱尚宫准了,只叮嘱了一句:“皇庄是陛下赏的,好好经营,别辜负了圣意。”
农历七月的皇庄,稻浪翻滚,蝉鸣阵阵。
苏瑾带着小陈和楚玉婉等人再次来到庄上时,远远就看见田埂上蹲着几个佃户。
他们原本在闲聊,见马车来了,纷纷起身,拍拍屁股上的土,低头往庄院方向走,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。
“不太对劲。”
楚玉婉掀开车帘看了一眼,眉头微皱,
“上次来,他们还凑过来看热闹。这回倒好,见了咱们就跑。”
苏瑾也猜到有变故。
马车在庄院门口停下,孙庄头迎出来,脸上的笑容比上次勉强了几分:“苏供奉来了,快请进,快请进。”
苏瑾下了车,目光扫过院子。往常这个时候,佃户们应该还在田里干活,今日却有三三两两的人在庄院附近转悠。
见她看过去,又慌忙避开。
“孙庄头,庄上最近可有什么事?”
孙庄头搓着手,支支吾吾:“没、没什么大事……”
小陈在一旁笑道:“孙庄头,您这表情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。有什么话直说,苏供奉又不是不讲理的人。”
孙庄头看了看苏瑾,又看了看小陈,终于叹了口气:
“苏供奉,是这样……您上次说要办织染作坊的事,奴才跟佃户们说了。可他们……他们不太愿意。”苏瑾问:“为什么不愿意?”
孙庄头搓着手,斟酌着措辞:“他们觉得,种地是正经活计,织染那是……那是女人的事。男人家去干那个,传出去丢人。”
楚玉婉皱眉反驳:“女人家的事?我爹就是刺绣大家,还被皇上亲口夸赞过。在这里怎么就成女人家的事了?”
孙庄头讪笑:“乡下人,没见过世面,不懂那些。”
苏瑾没有生气,又问:“还有呢?”
孙庄头犹豫了一下:“还有就是……佃户们担心,若是去作坊干活,地里的收成就顾不上了。一家老小指着那几亩地吃饭,万一作坊做不起来,地也荒了,日子可就没法过了。”
苏瑾点点头。这个担忧倒是实在的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孙庄头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苏瑾看着他,也不催促。
过了片刻,孙庄头终于憋出一句:“有人说,苏供奉是城里的大官,来庄上办作坊,是想把佃户的地收回去,改种桑树养蚕。到时候佃户没了地,只能给作坊当长工,世世代代翻不了身。”
楚玉婉脸色一变:“这是谁说的?”
孙庄头低头不语。
苏瑾摆摆手,示意楚玉婉不要急。她看向孙庄头:“这些话,是从哪儿传出来的?”
孙庄头摇头:“小的也不清楚。就是……大家都在说。”
苏瑾没有再追问。
项目组公屏
【技术部-小李】:“典型的转型恐惧症。佃户们对未知的东西本能地抗拒,加上有人故意散布谣言,火上浇油。”
【项目部-老王】:“收地这个谣言太毒了。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,动了这个,等于动了他们的底线。查清楚谁在背后传谣。是庄上有人煽动,还是外面有人插手?”
【项目部-老王】:“不管是哪种,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人心。硬来肯定不行,得让佃户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。小陈整理公关稿件。”
【公关部-小陈】:“我在苏总旁边呢,早有准备!”
苏瑾对孙庄头道:“孙庄头,你让佃户们下午都过来,我有几句话想跟他们说。”
孙庄头一愣:“都叫来?”
“都叫来。在院子里就行。”
孙庄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似乎在犹豫什么,最终说道:“苏供奉,小的听说,最先传的是赵老栓的儿子赵大壮。”
苏瑾抬眸:“赵大壮是做什么的?”
孙庄头道:“赵大壮是赵老栓家的儿子,在城里做过两年工,见过世面。回来之后就不太安分,总说庄子上的人太老实,被人欺负。”
苏瑾想了想,对孙庄头说:“你先把赵大壮叫来,我见见他。其余的人时间不变,下午都过来。”
赵大壮来得很快。
他进了门,规规矩矩行了一礼:“苏供奉,您找我?”
苏瑾请他坐下,春桃给他端了一盏茶。
赵大壮受宠若惊,连忙双手接过,却没敢喝,只是捧着。
苏瑾观察着他的动作,此人也并不是那种愣头青。
“赵大壮,听说你是在城里做过工的?”
赵大壮笑了笑:“做了两年,在城东的永兴布庄当伙计。不值一提。”
“永兴布庄?”苏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“是谁家的铺子?”
赵大壮顿了顿:“东家是姓周的。”
姓周。
苏瑾脑中闪过几个念头,太妃的娘家姓周,江南丝市的供货商也姓周。但姓周的人多了,不一定有关系。
“怎么不做了?”她问。
赵大壮笑容淡了些:“东家生意不好,经常克扣工钱,我就回来了。”
苏瑾点点头,没有追问,转而说起作坊的事。
“你在布庄待过,应该懂些门道。你觉得在庄子上开织染坊,能不能做起来?”
赵大壮警惕地看了苏瑾一眼:“苏供奉是见过世面的人,做的都是大事。我们这种庄稼人,哪懂这些。”
苏瑾也不拐弯抹角:“听说你跟庄上的人说,我办作坊是为把佃户的地都收回去?”
赵大壮脸色微变,随即否认:“苏供奉听谁说的?没有的事。”
“没有就好。”苏瑾没有追问,“不过你既然在布庄待过,应该知道,作坊办起来了就需要人手。庄子上的青壮年都可以找到能干的活,况且大家在自己庄子上,离家近,要比在别处更方便。”
赵大壮点头。
“苏供奉说得对。”
苏瑾笑了,看着赵大壮:“你是聪明人。聪明人不会跟自己的饭碗过不去。”
赵大壮低着头,手指在茶杯上转了几圈。
苏供奉的名声他在茶楼门口听说过,织染行会想收她点保护费,她不仅不交转头就做了会长,那带头收保护费的吴掌柜也吃了官司,彩云庄的东家都吓得回老家了。
这样的人,不是自己能得罪的。
他抬起头放下茶杯,站起身朝苏瑾深深行了一礼。
“苏供奉,我跟您说实话。”
苏瑾没有说话,等着他继续。
赵大壮道:“我在永兴布庄做工的时候,有一位刘公公常来铺子里坐。他觉得我干活卖力,人也勤快,说要是没有地方去就给我在别的地方谋个差事,比在布庄强十倍。”
苏瑾点点头:“这位公公还挺赏识你的。”
赵大壮干笑了一下。
“不过他有个条件。”
“所以你就回来煽动人心?”
赵大壮低下头:“是……我说出口就后悔了。这几天我觉得这事不对,肯定是被人家当枪使了。”
苏瑾没说话。
赵大壮又道:“苏供奉,您给庄上的人办作坊,是好事。我现在想明白了。”
楚玉婉生气道:“你明白了有什么用?你去挨家收回你说得话?”
赵大壮被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姑娘训斥,低头不语。
苏瑾依然态度温和:“那你愿不愿意将功补过?”
“行,要怎么做?”
赵大壮抬起头,眼睛亮了起来。
午时一过,庄院的大院子里挤满了人。
四十三户佃户,老老少少,黑压压一片。
孙掌柜示意大家都原地坐下。
苏瑾站在中间,开始讲话:“今天叫大家来,是想说说办织染作坊的事。”
人群里有人嘀咕了几句,声音不大,苏瑾没理会。
“我知道,大家担心,怕织染是女人家的事,男人干了丢人;还怕耽误地里的收成;更怕我收了你们的地,让你们世世代代当长工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人群里有人抬起头,没想到这位城里来的女官,竟把他们的心思摸得这么清楚。
苏瑾继续道:“我先说一说,织染是不是女人家的事?”
没有说话,都看着苏瑾。
“京城最大的几家染坊,工匠大多是男人。很多出名的织染师傅,十有八九是男人。这不是什么丢人的活计,这是手艺,是能养家糊口的本事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人群:“你们若不信,可以问问赵大壮。他在城里的布庄干活,亲眼看过那些染坊。”
赵大壮大声道:“苏供奉说得对。京城那些大染坊,确实都是男人在干活。”
人群里有人动了动,有人瞪眼看赵大壮,但没人说话。
苏瑾又道:“你们怕耽误地里的收成。这个担忧实在。所以我打算咱们作坊先不招全工,只招半工。每天干半天农活,半天到作坊学手艺、干活。工钱照给,地里的活也不耽误。”
她看向楚玉婉:“楚姑娘,你把账给大家算算。”
楚玉婉上前一步,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:“按苏供奉的规划,作坊开工后,半工的工钱是每天二十文,一个月就是六百文。若是学成了,升了正式工匠,工钱翻倍。一亩地一年的收成,折成银子也就二两左右。一个工匠一年的工钱,抵得上三亩地的收成。而且地还是你们的,作坊的工钱是额外的。”
人群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。六百文,抵得上卖两头猪了。
苏瑾等他们议论了一会儿,才继续大声道:“至于你们听到的关于收地的传言。”
她顿了顿,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苏瑾看着那些紧张的面孔,放缓了语气:“这皇庄的地,是陛下的。陛下赏给了我,但我没打算收回去。你们该种什么种什么,该交多少租子交多少,和以前一样。作坊是作坊,地是地,两回事。”
她声音提高了几分:“谁想来作坊干活,随时来。谁不想来,也不勉强。地永远是你们的,谁也收不走。”
院子里静了好一会儿。
一个站在人群后面的三十多岁的汉子大声问了一句:“苏供奉,您说的这些,算数不?”
“算数。”苏瑾点头,“我说的每一句话,都写在契书里。谁愿意来作坊,签了契书,白纸黑字,跑不了。”
汉子又问:“那……学了手艺,真能挣那么多钱?”
苏瑾微笑:“能不能挣钱,得看你学得怎么样。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,只要肯干就能挣到钱。”
“那……我想试试。”
有一人带头,便有几个人站出来。虽然不多,但至少开了个头。
【技术部-小李】:“数据监测:佃户抵触情绪从90%降到60%。有效果,但还不够。”
【公关部-小陈】:“剩下的40%还在观望。得让他们看到第一批人真的赚到钱了,才会动心。这需要一个过程。急不来。”
以上为《别卷了!带项目组去古代开分公司》第 383 章 第302章 皇庄项目启动 全文。听风中文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