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倚昭一瞬间愣神,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两步,眼神中满是惊恐。
崔羡的手还伸直着,期待裴倚昭牵着他,坐在他的榻边,与他说些心里话。
只可惜,他在裴倚昭的双眸中,只看到了逃避。
他又重复了方才的话,“对不起。”
“你。”裴倚昭皮肤本就白皙,现在又听到了这三个字,脸色愈发苍白。
她深吸一口气,“你在说什么?”
崔羡还在期待她能够靠近自己,不停向她招手。
“阿昭,能否靠近些?”他哀声祈求,“我现在没办法高声说话,我怕有些话你听不到,就算到了九泉之下,我也无法瞑目。”
裴倚昭犹豫不决。
方才她与秦大娘子等人围坐床榻,是因为人多,她没有任何别扭情绪。
可是现在这间屋子只有他们两人,她瞬间觉得空荡许多,连站在原地都有些不自在。
“你为何要同我道歉?”
裴倚昭是个聪明人,崔羡那三个字一出,即刻唤醒了她当年的记忆。
“阿昭。”他依旧耐心,“我求求你,靠近我,好不好?”
“就当是念在我们夫妻六载,我对你无微不至,从未让你受过半分委屈的份上,答应我最后一个祈求,如何?”
裴倚昭这才答允,迈开沉重的步伐,走向了崔羡。
崔羡咬着牙坐直身子。
他见她坐在小凳子上,伸出手,抚摸她苍白冰凉的脸庞。
“我的阿昭,以后,我再也无法这般抚摸你了。”崔羡感叹道,“终归是我对不住你。”
“不对。”裴倚昭很较真,“你要同我说的,绝对不是这些。”
崔羡目光呆滞,手顺势滑下去。
“阿昭……”他眼底漫过一丝愧色,“当年之事,终归是我对不住你。”
“何事?”裴倚昭着急不已。
“我……”
崔羡声音弱了几分,不敢直视裴倚昭的眼睛,鼻尖酸涩。
他轻声道:“当年,其实你不用嫁给我。”
“你这是何意?”裴倚昭头脑内犹如遭受一道闪电,令她脑瓜子里头嗡嗡作响。
“阿昭,对不住,是我太过自私自利,只想着自己的心思,全然没有顾及你。”
裴倚昭纳闷,“可你我是自幼定下的亲事啊!”
一股热血涌上心头,崔羡捂着口鼻咳嗽,裴倚昭见状连忙上前抚摸他的后背,帮他顺气。
“官人,你有话慢慢说,事到如今我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。”
崔羡惭愧道:“其实我知道你心悦之人不是我,而是——”
裴倚昭打断他,“往事已过,我早就放下了,不会与你生下好好。”
他们成婚六载,有一个五岁大的女儿,大名叫崔蕴华,乳名就是好好。
他们希望她一生顺遂,遇难呈祥,好事成双。
“阿昭,你在骗我。”崔羡的语气非常肯定,“你并没有放下,你只是认了命。”
认命吗?
裴倚昭自己也不确定。
当年她在身有婚约的情况下,爱上了自己兄长的至交好友,出身于魏国公家的燕谦,还曾有过同他私奔的想法。
但是这个想法才冒出来,希望的火苗就被魏国公夫妇消灭了。
她定了亲事,燕谦再与她来往,与他的名声不利。
换句话说,只要她一日同他两情相悦,他的大好前途就会更快毁之一旦。
于是乎,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,他约她出城踏青,同她说了这辈子最多的话。
他话里话外,无不是在说她身上的闪光之处,他能够爱上她,完全是理所应当。
可他还说像她这般外表温柔娴静,内心勇敢坚定的女娘,是他高攀不起。
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了她。
她一人站在芦苇荡中,感受风吹拂芦苇落在她身,芦苇挠得她脸颊通红,痒极了。
人身上痒时,会不由自主笑起来。
她却笑不出。
对着天空烈阳,她泪流满面,心情低落到谷底。
后来,她按照婚约,嫁给了崔羡。
坐上花轿去崔家在汴梁的老宅时,她恍惚间好似瞥见了燕谦的身影。
傻燕谦。
就算他与她再也没有可能,他也是她兄长裴宴修的至交好友,有资格来参加她的婚宴。
“往事不可追。”裴倚昭收回黯淡无光的眼神,“我只愿过好我们的小日子。”
“要是没有我横插一手,现在的你应该与他……”
崔羡自嘲一笑,“我自知时日无多,阿昭,待我走后,你不必守着我,蹉跎时光,虚度青春,你要去追寻自己的幸福,遇上携手一生的良人。”
“不。”裴倚昭认真纠正他,“你不是横插一手,是我不知廉耻,有婚约在身,还与外男勾搭不清。”
崔羡眼底溢出些许怒意。
“阿昭,你不能这么说自己。”
要不是他说话声音虚弱,动作也比较缓慢,他早就打断了她的话。
“你在我心里,如同一块璞玉般至纯至真,是我可望不可及的高岭之花,所以我才有了私心,间接拆散了你们这对璧人。”
裴倚昭听不下去了,皱眉道:“官人,莫再说了。”
发现她生气嘟嘴,他伸出手,用手指轻轻扫过她的半边脸颊。
“我听你的。”
“阿昭,如今看来,是我要先你一步离去了——”
他视线往前,落在裴倚昭身后博古架旁的木柜上,说:“柜子最上面一层里,有一木匣子,待我走后,你再将其打开。”
“你不许再说……”裴倚昭语气激动起来,“你只是生病了,会好起来的。”
“好。”崔羡微笑应了,“能让我摸摸你的脸吗?”
裴倚昭点头,抓着他的手,碰到自己脸上。
崔羡发觉她的脸颊冰凉,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落在他的手指上。
“不要哭。”他温声道,“你要对我笑,我先记着你最美好的样子,在天上等着你百年之后来寻我。”
在真正要面对离别时,裴倚昭一开始选择的是逃避退缩,甚至不能鼓起勇气同他单独相处。
眼下掏心窝子的话都说了,裴倚昭没有任何的顾虑,反而越来越害怕。
“不可以……”裴倚昭眼泪涟涟,摇头说:“你还未看着好好长大,见证她出嫁生子,你不可以离开……”
他擦干她留下的泪。
“阿昭,我会等你。”
裴倚昭双手颤抖,眼中满是惊恐与悲伤,连应声好的勇气都没有。
崔羡静静望着她,不断给她擦拭眼泪,未出声。
没多久,那只手停止了拭泪,再也无法阻止源源不断的泪珠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