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雨,一下便没了尽头。
缠绵的、黏腻的,老天爷好像把一块湿透的棉絮捂在人脸上,捂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雨水顺着黛瓦屋檐滴成珠帘,落在石板上,溅起细密的水花,又汇成浑黄的溪流,顺着巷子往低处淌。
金陵城外,秦淮河的水已经涨了数尺。
往年这个时候,河岸边是最热闹的。
画舫游船,笙歌彻夜,文人墨客倚着栏杆吟诗作赋,可今年,画舫都系在岸边,被上涨的河水推得摇摇晃晃,船篷上积了厚厚的雨水,压得船身倾斜。
码头上堆着沙袋,民夫们冒着雨往堤上扛,个个淋得透湿,脚底的草鞋踩在泥里,拔出来都费劲。
更远些的地方,江水已经漫过了低洼处的农田。
一片汪洋。
水面上漂着折断的庄稼、散架的屋顶、溺死的牲畜,还有……人的尸体。
泡得发胀,面目全非,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,偶尔被芦苇丛或者倒下的树干挂住,便在那里腐烂。
从金陵往南,沿着秦淮河支流走上二十里,有个叫乌衣巷口的镇子。
名字听着气派,其实不过是个百来户人家的集市,因在去往乌衣巷的必经之路上,才得了这么个名。
镇上有茶楼、酒肆、当铺、药铺,还有几家卖布匹杂货的铺子,平日里还算热闹。
可如今,镇子上一片死寂。
雨下得太久了。
从入夏开始,这雨就没正经停过。
断断续续,绵绵密密,偶尔歇上半天,人们以为天要放晴了,结果夜里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。
江水涨,河水涨,连田埂边的水沟都满了,浑黄的水漫进田里,淹了刚抽穗的稻子。
镇东头,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,阿福蹲在门槛上,看着院子里的积水发呆。
他今年十九,是镇上陈老爷家的佃户,种了几亩薄田。
说是种田,其实大半收成都交了租子,剩下那点,连一家人的嘴都糊不住。
他爹去年冬天死了,没钱请大夫,也没钱买棺材,用张破席子一卷,埋在了后山。
他娘眼睛不好,天一阴就疼得厉害,这几日下雨,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,翻来覆去地哼,哼得阿福心里像被猫爪子挠。
“福儿,雨还下呢?”
屋里传来他娘的声音,沙哑,有气无力。
“下着呢。”
阿福闷声应了一句,没回头。
“灶上还有米吗?”
阿福没吭声。
米缸前两天就见了底,剩的那点,他煮了粥,稠的给他娘喝了,自己灌了两碗稀汤水。
今天早上,他连稀汤水都没得喝了。
“要不……你去陈老爷家借点?”
他娘试探着说。
阿福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陈老爷,陈德厚,镇上最大的地主,家里有良田百亩,还开着当铺和粮行。
说是“老爷”
,其实也就四十来岁,白白胖胖的,见人笑眯眯的,说话也和气。
可阿福知道,这人肚子里全是算盘珠子,拨得噼里啪啦响。
每年收租,斗要满得冒尖,还要再刮一下,恨不得把佃户的骨髓都榨出来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