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0章 问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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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林建设!何守业死了!你知道怎么回事?!”

  这句话像一记冰冷的铁锤,狠狠砸在铺子里凝固的空气中。小树站在隔间门口,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,耳畔嗡嗡作响,赵铁柱那张铁青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狰狞。

  死了?

  那个刚才还坐在铺子里,佝偻着背,抱着那本深蓝色册子仓皇离去的身影……死了?

  建设站在门边,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一只手还搭在门闩上。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惊愕,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,只是微微皱起眉头,那是一种面对突发状况时本能的、克制的凝重。

  “赵组长,”建设的声音依旧平稳,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进来说话。外头冷。”

 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,只是侧开身子,做了个往里让的手势。那姿态,不像一个刚被砸门惊醒的铺子掌柜,倒像是一个见惯了风浪、知道何时该开口、何时该沉默的老人。

  赵铁柱死死盯着他,胸膛剧烈起伏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格外显眼。他身后,孙干事扶了扶眼镜,镜片上反射出一点微弱的晨光,看不清表情。另外两个陌生男人已经跨进门来,目光像探照灯一样,飞快地扫视着铺子的每一个角落——柜台、灶台、墙根下的旧物堆、通往天井的小门、还有小树站着的、隔间门口的方向。

  “都别动。”赵铁柱一抬手,制止了那两个想要往里走的男人,眼睛却始终没离开建设,“林师傅,我问你话呢。何守业死了,你知道吗?”

  “刚听你说,才知道。”建设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。

  “刚知道?”赵铁柱往前逼了一步,声音压低了,却更显咄咄逼人,“昨夜他是不是来过你这儿?”

  铺子里静得能听见门外风吹过巷子的呜咽。小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他看见师傅的后背,那件旧棉袄的肩头有一小块补丁,针脚细密,是师傅自己缝的。

  “来过。”建设说。

  这两个字答得如此干脆,反倒让赵铁柱愣了一下。他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么直接的承认,眉头拧得更紧:“来干什么?”

  “还东西。”建设依旧简短。

  “还什么东西?”

  “一本册子。几十年前,他帮我父亲抄的药材账。”

  赵铁柱的目光闪烁了一下,侧头看了孙干事一眼。孙干事微微点头,似乎在确认什么。赵铁柱转回头,语气稍微放缓,但那压迫感丝毫未减:“册子呢?”

  “他带走了。”建设说。

  “带走了?”赵铁柱的声音又提了起来,“你不是说他还东西吗?怎么又带走了?”

  “我让他带的。”建设的回答依然平静,像一条缓缓流淌的、不见底的深河,“那本就是他的东西。他记性好,当年帮我父亲誊抄的。如今他老了,记性不行了,想留着做个念想。我留着没用,就让他带回去了。”

  这番话滴水不漏。小树站在暗处,听着师傅一字一句的回答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师傅在说谎吗?不,字字句句都是实话——何守业确实是来还册子的,师傅确实让他带回去了,那册子确实是当年抄的药材账。可这些话组合在一起,却像一堵严丝合缝的墙,把真正重要的东西——那些碎纸片、那个铁皮盒子、阁楼上的窥视者——都挡在了墙后面。

  赵铁柱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。他绕着建设走了半步,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建设脸上剜着:“就这些?”

  “就这些。”建设说。

  “他什么时候走的?”

  “天快黑的时候。”

  “走的时候什么样?”

  建设沉默了一瞬,似乎在回忆,又似乎在斟酌用词:“慌张。走得急。”

  “慌张?”赵铁柱立刻抓住这个词,“为什么慌张?你跟他说什么了?”

  “没说什么。”建设的语气依旧平稳,“他本来就是慌张着来的。来了,坐下,喝了口水,说了几句话,把册子给我看,我说你留着吧,他就走了。从头到尾,都慌张。”

  这话说得巧妙——既回答了问题,又把何守业的“慌张”归结为一种来时就有的状态,与自己无关。

  赵铁柱沉默了片刻,忽然转向小树,目光锐利:“那个小徒弟呢?过来!”

  小树浑身一僵,从隔间门口慢慢走出来。他的腿有些发软,但竭力让自己走得稳当些。走到师傅身侧,他站定了,垂着眼睛,不敢看赵铁柱那张铁青的脸。

  “你说,”赵铁柱的声音在他头顶炸响,“昨夜何守业来的时候,你都看见了?听见什么了?”

  小树张了张嘴,喉咙发干。他感觉到师傅就站在旁边,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没有乱。

  “看……看见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抖,“何爷爷来了,坐下,师傅给他倒了水,他们说话。然后……然后何爷爷就走了。”

  “说什么了?”

  小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说什么了?说了那本册子,说了那被撕掉的一页,说了师傅让他“坦白”,说了师傅说“这铺子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”……可这些能说吗?

  “说……说那本册子。”他结结巴巴地说,尽量让自己显得笨拙、老实,“何爷爷说那是他年轻时候抄的,怕放在家里不保险,想还给师傅。师傅看了看,说他自己留着吧,是他的东西。然后……然后就走了。”

  他不敢说得太流畅,怕显得像背好的词;也不敢说得太详细,怕露出破绽。他只是一个被吓着了的小徒弟,能记住这些,已经不错了。

  赵铁柱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那目光像要把他的脑壳钻开。小树垂着眼,盯着自己脚上那双露了脚趾头的旧布鞋,感觉到冷汗正从后脊梁往下淌。

  “行了。”赵铁柱终于收回目光,转向建设,“林师傅,不是我多心。何守业死了,死得蹊跷。今儿天不亮,他家里人来报信,说是人挂在梁上了。留了张条子,写着‘我没脸活了’。”

  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工作组正在查他,这事儿你知道吧?”

  建设点了点头:“知道。白天他来过之后,赵组长也来过。”

  “他来你这儿之前,已经被叫去问过话了。”赵铁柱说,“问的是当年他帮日本人做事的事儿。这事儿可大可小,他自己心里有数。我们还没怎么着呢,他倒先自己了断了。”

  他说话的时候,眼睛始终没离开建设的脸,似乎在寻找什么细微的表情变化。

  建设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,只是沉默着,听他说完。然后,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:“何守业这个人,胆小。一辈子胆小。年轻时走错一步,悔了一辈子。赵组长,有些事,你们查你们的,我不懂。但我知道,有些人的胆子,经不起风吹草动。”

 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。赵铁柱听着,眉头微微动了动,似乎在琢磨这话里的意思。

  “你是说,他是被吓死的?”孙干事忽然插了一句,声音比赵铁柱温和些,但那眼镜片后的目光,同样犀利。

  建设看了他一眼,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说:“这得问他自己。可惜问不了了。”

  空气又凝固了片刻。

  赵铁柱忽然转身,朝那两个陌生男人挥了挥手:“搜。”

  一个字,干脆利落,不容置疑。

  小树心里一惊,下意识地看向师傅。建设依旧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  那两个男人得了命令,立刻分头行动起来。一个直奔柜台后,拉开抽屉翻找;一个走向墙根下的旧物堆,开始翻动那些积满灰尘的杂物。动作粗暴,毫不顾忌。

  赵铁柱就站在铺子中央,双臂抱在胸前,目光像鹰隼一样,盯着建设的脸。孙干事则跟在那翻找的人身后,不时低头查看被翻出来的东西。

  抽屉被拉开,里面的针线、零钱、旧票据被哗啦啦倒在柜台上。那人翻了翻,没找到什么,又去翻下一个。

  旧物堆那边,一个破藤筐被踢翻,里面发黄的旧布、断腿的眼镜、缺口的瓷碗滚了一地。那人蹲下来,一件一件地翻,翻得很仔细。

  小树看着那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东西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那些都是师傅多年攒下的、舍不得扔的“破烂”,每一件或许都有它的来历,都有它的记忆。如今就这么被人像翻垃圾一样,随意践踏。

  建设始终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

  那个翻旧物的人忽然停住了,从杂物堆里捡起一个东西,转身递给赵铁柱。

  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。

  小树的心猛地一缩。那个盒子!灶膛灰下的那个盒子!师傅昨夜不是……他下意识地瞥了灶台一眼,灶膛口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

  赵铁柱接过盒子,翻来覆去看了看,皱着眉:“这是什么?”

  建设看了一眼,平静地说:“一个旧盒子。捡来的。”

  “捡来的?”赵铁柱眯起眼睛,“在哪儿捡的?”

  “天井里。”建设说,“今早扫天井的时候,从墙角捡的。不知谁扔的,里头是空的,就顺手扔灶膛边了,预备生火用。”

  小树听着,心里翻江倒海。师傅在说谎!那盒子明明是从阁楼上“捡”的,明明昨夜还埋进灶膛灰里,明明师傅半夜还起来查看过……可现在,师傅却说是今早从天井里捡的。为什么?为什么要改口?

  赵铁柱把盒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锈得太厉害,盖子都打不开。他用指甲抠了抠锈缝,指甲都抠疼了,也没抠开。

  “空的?”他问。

  “空的。”建设说,“打开看过。什么都没有。”

  赵铁柱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把盒子往地上一摔!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盒子在地上滚了两滚,锈蚀的盖子被摔裂开一条缝,却没有完全打开。

  那个翻旧物的人立刻捡起来,用劲掰开盖子。里面——空空如也。

  赵铁柱凑过去看了一眼,脸色稍霁,但仍不甘心,把盒子拿过来,对着窗口透进来的晨光,仔细看里面。确实什么都没有,只有内壁一层厚厚的铁锈。

  他把盒子扔给那人,挥了挥手:“继续搜。”

  那人把空盒子随手丢在一边,继续翻找。

  小树看着那个被丢弃的盒子,心里乱成一团。盒子确实是空的。那些碎纸片呢?师傅昨夜拨弄灰烬,难道就是为了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?可那些碎纸片,现在在哪儿?

 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灶台方向飘了一下。灶膛里,灰烬还是昨夜的样子吗?还是已经被师傅……

  “那个小徒弟。”赵铁柱的声音忽然响起,吓了他一跳,“你往那边看什么?”

  小树猛地收回目光,脸都白了:“没、没什么……”

  赵铁柱大步走到灶台前,弯腰往里看了一眼。灶膛里黑乎乎的,只有一层冷灰。

  他伸手进去,在灰里拨了拨。灰烬冰凉,什么也没有。

  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盯着小树:“你看这儿干什么?”

  小树脑子飞速转着,结结巴巴地说:“我、我早起……想着生火烧水……看看有没有火种……”

  这个理由勉强说得过去。赵铁柱没再追问,转身去看那边搜查的进展。

  另一人已经把柜台翻了个底朝天,什么也没找到。旧物堆那边也翻完了,除了那个空铁盒,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。

  赵铁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他走到建设面前,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说:“林师傅,你是个聪明人。何守业昨晚来过你这儿,今早就死了。这事儿,你说跟你没关系,我信。可你得告诉我,他来你这儿,到底说了什么?有没有提过工作组查他的事?有没有说过他想死?”

  建设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:“他来的时候,只是说那本册子的事。没说工作组,也没说想死。但他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他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这铺子。那眼神,像是……像是再看最后一眼。”

  这话说得有些玄,但赵铁柱却听得认真了:“最后一眼?你怎么知道是最后一眼?”

  “我不知道。”建设说,“只是感觉。他看这铺子的眼神,不像看一个待了几十年的老地方,倒像……看一个要告别的旧人。”

  赵铁柱沉默了。孙干事在一旁插话:“赵组长,何守业那张条子,写的是‘我没脸活了’。这话,像是觉得自己没脸见人。会不会是……”

  “会不会是什么?”赵铁柱没好气地说。

  “会不会是……”孙干事看了看建设,压低声音,“工作组找他谈话的事,传出去了?他觉得自己没脸见街坊邻居?”

  赵铁柱冷哼一声:“传出去?谁传的?就咱们几个知道。”

  孙干事不说话了。

  赵铁柱在原地踱了几步,忽然停住,指着那两个搜查的人:“行了,别翻了。走。”

  那两人停下手,跟着他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赵铁柱忽然回头,盯着建设:“林师傅,今儿这事儿,没完。何守业死了,可他到底为什么死,工作组得查清楚。你要是想起什么,随时来找我。”

  建设点了点头:“慢走。”

  门被重新拉开,冷风灌进来,几条黑影消失在门外。门板“哐”的一声关上,铺子里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静。

  小树站在原地,浑身僵硬,过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缓过神来。他看着满地狼藉——翻倒的抽屉、散落的杂物、被踢翻的藤筐、那个被丢弃在一边的空铁盒……然后,看向师傅。

  建设依旧站在原地,背对着他,一动不动。那件旧棉袄的肩头,那块细密的补丁,在晨光中格外清晰。

  良久,建设缓缓转过身来,看了小树一眼。

  那一眼,说不清是什么意味。像是疲惫,又像是某种确认,还像是一句无声的叮嘱。

  “收拾收拾。”建设说,声音沙哑,但平稳如常,“该生火做饭了。”

  他走到灶台边,蹲下身子,伸手进灶膛,把那被赵铁柱拨乱的冷灰拢了拢。动作缓慢、仔细,像在拢着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
  然后,他站起身,走向天井。小树听见水缸那边传来舀水的声音,哗啦,哗啦,一声一声,在这劫后余生的清晨里,显得格外踏实,也格外苍凉。

  小树低头,看着地上那个被摔裂的空铁盒。晨光从高窗斜斜照进来,落在锈迹斑斑的盒盖上,那些锈迹,像一道道凝固的泪痕。

  他突然想起师傅昨夜在黑暗中无声的起身,想起火钳拨动灰烬的沙沙声,想起柜台抽屉被轻轻拉开的细微响动,想起师傅在阁楼下驻足凝视的漫长寂静。

  那些碎纸片,那些秘密,那些不为人知的夜里动作——它们去了哪里?

  他看着师傅走向天井的背影,那背影依旧挺直,步履依旧沉稳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可小树知道,这个清晨之后,有些东西,已经永远不一样了。

 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吹动地上那张不知何时飘落的、发黄的旧纸片。纸片打了几个旋,最后静静停在那个空铁盒旁边,像一只终于落定的、疲惫的蝴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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