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往西走,地势越陡,雪也越深。有些背阴的坡面,积雪能没到大腿,每一步都像在沼泽里跋涉,耗尽全力。小树不得不经常停下来喘息,肺部火辣辣地疼,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霜,挂在眉毛和睫毛上。
饥饿像跗骨之蛆,一刻不停地啃噬着他。松树皮和草根带来的那点微不足道的热量,早已消耗殆尽。他开始感到头晕,眼前偶尔会发黑,脚步也开始发飘。他知道,必须尽快找到能果腹的东西,否则不等遇到危险,他自己就会倒在这雪地里。
他强迫自己观察四周。雪地上偶尔能看到一些细小的、类似梅花或竹叶的爪印,是野兔或山鼠之类的。但他没有弓箭,没有绳索,追不上,也做不了陷阱。他看到一棵枯死的橡树,树下有散落的、干瘪的橡子,埋在雪里。他如获至宝,扑过去,用手扒开积雪,捡起那些橡子。大部分已经被虫蛀空或者冻坏,他挑拣出几颗看起来还算完整的,用石头砸开坚硬的外壳,取出里面干瘪发黑的果仁,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。
又苦又涩,还带着一股霉味。他嚼了两下,差点吐出来,但还是强迫自己咽了下去。总比什么都没有强。
吃了七八颗橡子,胃里有了点沉甸甸的感觉,虽然依旧饥饿,但至少不那么发虚了。他靠着枯树休息了一会儿,攒了点力气,继续前进。
太阳升高了些,但阳光依旧没什么温度,只是把雪地照得更加刺眼。小树眯着眼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,心里那股一定要找到“鹰嘴崖”的念头,像一盏微弱的、却始终不肯熄灭的灯,支撑着他麻木的双腿。
转过一道陡峭的山脊,前方地形忽然一变。
一片相对开阔的、被积雪覆盖的山间平台出现在眼前。平台尽头,是近乎垂直的、高耸的灰黑色岩壁,像一道巨大的屏风,挡住了去路。岩壁极高,抬头望去,顶端隐在淡淡的雾气里,看不真切。岩壁上布满了风化的裂隙和枯死的藤蔓,在冬日里显得格外荒凉死寂。
而在岩壁中段,一处突兀向外伸出的巨大岩石,形状奇异,像极了一只收拢翅膀、正欲俯冲的巨鹰的尖喙,凌厉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鹰嘴!
小树的心脏猛地一跳,几乎停止了呼吸。他揉了揉被雪光刺痛的眼睛,再次仔细看去。
没错!那突出的岩石,那弯钩般的形状,简直和册子上那简略图画里的“鹰嘴”标记,有七八分神似!尤其是从他现在这个角度望去,在周围平直岩壁的衬托下,那“鹰嘴”的形态更加鲜明。
找到了?真的找到了?鹰嘴崖?
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混合着难以置信的情绪,瞬间冲垮了疲惫和饥饿。他几乎是踉跄着,连滚带爬地冲下最后一段斜坡,来到那片平台边缘,仰着头,死死盯着那处“鹰嘴”。
是这里吗?周围的环境……他努力回忆册子上的简图。图上,“鹰嘴崖”旁边似乎画着几道表示水的波浪线,还有“黑龙”二字。他急忙环顾四周。
平台左侧,是一片倾斜的、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坡地,坡地下方,似乎有一条被冰雪覆盖的、隐约可见的沟壑痕迹,但看不到流动的水。现在是深冬,山涧可能已经断流或者封冻。右侧,是更加茂密阴暗的松林。至于“黑龙”具体指什么,完全看不出来。
但无论如何,这酷似鹰嘴的岩石,是他目前唯一的、也是最明确的线索。
他强压住激动,开始仔细观察这面岩壁和下方的平台。册子上说“鹰嘴崖下,第三棵老松,东五步,石下有洞”。那么,首先要找到“鹰嘴崖下”。
他仰头估算着。那“鹰嘴”离地面很高,至少有三四十丈。崖壁几乎是垂直的,光滑陡峭,布满了湿滑的冰凌和松动的碎石,根本没有攀爬的可能。“崖下”应该是指“鹰嘴”正下方的这片区域。
他的目光在“鹰嘴”垂直投影下的这片平台雪地上搜寻。积雪很厚,平整,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。他需要找到“第三棵老松”。
平台靠近岩壁的地方,稀稀落落长着一些树,大部分是低矮的灌木和些歪斜的小树。松树……他眯起眼,一棵一棵看过去。
有了!在靠近岩壁根部,偏左一点的位置,确实有几棵松树。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,树皮粗糙皲裂,枝干扭曲。他数过去:靠近一块大岩石的,是第一棵;往右隔了不到一丈,是第二棵,这棵树更粗壮些,但有一半枝干已经枯死;再往右,大约一丈半的距离,是第三棵。
第三棵老松。
这棵树看起来最为古老,树干需要两人合抱,树皮是深褐近黑的颜色,裂开深深的沟壑。树冠并不茂盛,许多枝条光秃秃的,挂着冰凌和残雪,但主干依旧挺拔,带着一种历经风霜的沧桑感。
就是它了!
小树的心跳得更快了。他深吸几口气,让自己冷静下来,握着木棍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,朝那第三棵老松走去。
积雪很深,快到他的腰。他艰难地跋涉到老松树下。松针和积雪的气息混合着泥土的味道,扑面而来。树下相对空旷,只有厚厚的积雪和零星露出的黑色地面。
“东五步……” 他默念着,背靠着粗糙的树干,辨认方向。太阳在偏南的方向,现在是上午,东边……他面向岩壁,那么左手边就是东。
他小心翼翼地向东迈出步子。积雪太深,步子迈不大,他尽量估摸着距离。一步,两步,三步,四步,五步。
第五步落下,他停下来,低头看向脚下。
厚厚的、平整的积雪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脚下是坚实的冻土,隔着积雪,感觉不到什么“石下有洞”。
难道弄错了?树不对?还是方向错了?或者“东五步”不是从他站的位置算起,而是从树干的某个特定位置?
他退回树下,再次审视这棵老松。树干上除了粗糙的树皮,没有什么特殊标记。他又绕着树走了一圈,仔细观察树根部和周围的地面。除了积雪,还是积雪。
失望开始一点点漫上来。会不会是自己太心急了,看错了地方?这山里有鹰嘴状岩石的,或许不止一处?
不,不会。那岩石的形状太独特了。而且这里的环境,岩壁、平台、老松……都与册子上的简图隐隐对应。
他咬咬牙,决定再试一次。这次,他选择从老松树干正东方位,紧贴着树根的地方,作为起点,再次向东迈出五步。
第一步,第二步……第五步。
脚下依旧是厚厚的积雪。他蹲下身,不顾冰冷,用手开始扒开脚下的雪。冻硬的雪块很费力,他扒了将近一尺深,手指冻得通红麻木,触到了冰冷坚硬的冻土。
什么都没有。没有石头,更没有洞。
小树颓然坐在雪地里,冰冷的湿意瞬间浸透裤管。疲惫、饥饿、寒冷,加上希望的落空,几乎要将他击垮。他望着眼前白茫茫的雪地,和那高耸的、沉默的鹰嘴岩,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。
费了这么大力气,吃了这么多苦,甚至亲眼看着师傅死在眼前……难道最终只是一场空?这册子上的记载,根本就是个错误?或者,那个“洞”,早就被填平了,不存在了?
寒风呼啸着掠过平台,卷起一阵雪雾,扑打在他脸上,冰冷刺骨。他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去,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。
不能放弃。师傅用命换来的东西,指引他来到这里,不可能什么都没有。
他猛地抬起头,胡乱抹了把脸,眼神里重新燃起一股倔强的火焰。他再次看向那棵老松,看向自己刚才挖掘的地方,又看向册子上那句话。
“鹰嘴崖下,第三棵老松,东五步,石下有洞。”
石下有洞……石下有洞……
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。“石下”有洞。那首先,得有“石”啊!可他刚才挖的地方,只有冻土,没有石头!
难道“东五步”指的,并不是从树下直接量五步,而是以某块特定的“石头”为参照物,从石头那里向东五步?
可是,石头在哪里?这附近,除了这棵老松,视野之内,只有不远处岩壁下散落着一些大大小小的石块。是那些石块中的一块吗?
他挣扎着站起来,走到那些散落的石块前。石块大多半埋在雪里,形状各异,大小不一。哪一块才是标记里所说的“石”?
他仔细观察着。这些石块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山岩,被风化侵蚀,没有什么特别。他一块一块看过去,用手拂去表面的积雪,查看是否有刻痕、标记,或者特殊的形状。
直到,他在一块不起眼的、脸盆大小的扁平石块前停下。
这块石头乍看很普通,灰扑扑的,半埋在积雪和枯叶里。但当他拂开石头一侧的积雪和泥土时,隐约看到石头的侧面,靠近地面的部位,似乎有一道浅浅的、人为凿刻的痕迹。
不是自然风化的裂纹,更像是用尖锐石头或金属刻上去的一道短竖线,因为年代久远和风化,已经非常模糊,几乎与石头的纹理融为一体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跪下来,凑近了仔细看。没错,是刻痕!虽然很浅,很模糊,但绝对是人工痕迹!
是丁字符号?还是仅仅是一个标记?
他压抑住激动,以这块带刻痕的石头为起点,再次辨认方向,向东迈出五步。
这一次,第五步落下时,他脚下感觉踩到的积雪下面,似乎有些……不平整。不像刚才全是冻土,而是有些硬硬的、硌脚的东西。
他立刻蹲下,再次用手扒开积雪。
扒开大约半尺深的雪,他的手指触碰到的,不再是冻土,而是几块大小不一、相互堆叠的石块!这些石块明显是被人为摆放在这里的,缝隙间填着泥土和枯叶,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,伪装得与周围地面无异。
找到了!真的有石头!
他精神大振,不顾手指冻得生疼,加快速度,将积雪和石块缝隙间的浮土枯叶清理开。石块不大,但堆叠得挺结实。他用力扳动最上面的一块,冻住了,纹丝不动。他拔出匕首,插入石块缝隙,用力撬动。
“咔……”一声轻响,一块石头松动了。他继续用力,将那块石头撬开,搬到一边。下面,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、大约碗口大小的洞口!
洞口边缘很整齐,显然是人工开凿的,垂直向下,深不见底。一股冰冷的、带着泥土和陈腐气息的风,从洞里幽幽地冒出来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