伯言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墨寒星的肩膀。那力道不重,可墨寒星的身体微微一颤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“多余的丹药,你们收好。”
伯言退后一步,看着他和裴城。
“国家长治久安,就需要发掘人才,培养后进。有真本事的,就赏赐这个丹药,不要吝啬。可有一条——”
他的声音陡然转冷。
“我会不定期派人来暗访,了解吏治情况,切不可松懈。”
裴城和墨寒星同时抱拳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
伯言点了点头。他走回窗前,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。夕阳正在西沉,把天边的云染成一片金红。远处的欢呼声渐渐小了,百姓们散了,各回各家。炊烟从屋顶升起,在晚风中袅袅飘散。
“王爷,您什么时候走?”
裴城问。
伯言沉默了一瞬。
“快了。”
他没有再多说。裴城和墨寒星对视一眼,没有再问。他们知道,留不住。王爷的路,在远方。龙都,不是他的归处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一个侍卫快步走进来,在门口抱拳行礼。
“王爷,顾庆将军和李复将军求见。”
伯言没有回头。
“不见。”
侍卫愣了一下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低下头,退了出去。
门外,顾庆和李复跪在台阶下。
夕阳照在他们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两人穿着戎装,腰悬长剑,面容肃穆。他们没有说话,只是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侍卫出来,站在门口,有些为难。
“两位将军,王爷说不……”
“不见?!”
顾庆打断他,声音很低。
“我们在这里等。”
侍卫叹了口气,退到一旁。
书房里,伯言站在窗前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神识探出去,能“看见”那两道跪着的身影。顾庆跪在左边,李复跪在右边。两人的脊背挺得很直,像是两根钉进地里的桩子。
伯言闭上眼。
他知道他们想说什么。想表忠心,想说这些年的事,想告诉他,他们还记得当年在日出国并肩作战的日子。可那不重要。他们是龙昭帝的家臣,是十重臣中的武将,龙昭帝把他们留在龙都,是信任,也是监视。他们和他走得太近,对谁都不好。
他睁开眼,神识传音出去。
“你们的心意,我明白。回去吧,以后不必来了。”
顾庆的身体微微一颤。他抬起头,望着书房的方向。门关着,窗关着,什么都看不见。可他知道,王爷在里面,在看着他们。
“王爷……”
“你们是龙昭帝的家臣,是十重臣,更是三武将中的两人。和我走得太近,对你们没有好处。”
伯言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龙都的防务,海军的事,好好干。龙昭帝信任你们,你们要对得起这份信任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两张符箓。符箓很小,巴掌大,通体淡金色,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。那些符文很细,细得像头发丝,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他轻轻一弹,两张符箓化作两道金光,从窗缝里飘出去,落在顾庆和李复面前。
“这上面有我的灵虫之物。生死关头,打开它,能保你们一命。”
顾庆接过符箓,手指微微发抖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李复跪在那里,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“回去吧。”
伯渝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。
顾庆站起身,朝书房的方向深深一揖。李复也站起身,同样深深一揖。两人转过身,向府外走去。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,一下一下,像是心跳。
伯言站在窗前,望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
他转过身,进入王府内自己静室,在他身前是一道淡金色的光门。光门很窄,只容一人侧身而过。门后是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迈步走了进去。
光门在他身后合拢,化作点点金光消散。书房里空荡荡的,只剩那棵老槐树的影子,在墙上轻轻摇晃。
须臾幻境的天空,对他来说是多么的熟悉。
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土地上。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,混着青草的味道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。那是后山的花开了,隔着几道岭,还是能闻到。
伯言站在入口处,望着这片熟悉的天地。远处的山影在昏暗的天光下若隐若现,近处的湖水泛着幽幽的波光。湖边的柳树已经长得很高了,枝条垂到水面上,被风吹得轻轻摇晃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向前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,一下一下,像是心跳。走了一会儿,他看见远处有一道身影。那身影很小,站在湖边,一动不动。走近了,才看清是小三。它的身体歪歪斜斜地站着,左臂从肘部以下不见了,断口处露出里面复杂的符文结构。一些细小的零件从断口里露出来,在光线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。它的脸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,从左眉一直划到右颊,露出下面暗沉的木色。
伯言的脚步停了一瞬。
小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猛地转过身。它的动作有些僵硬,右臂抬起来,像是要格挡什么。可当它看清来人的时候,那只手臂停在了半空。它的眼睛亮了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“主人!”
它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激动。它快步走过来,可走了一半,又停下来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它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条断掉的左臂,沉默了一瞬。
“主人……小三没用。有人闯进来,小三打不过。多亏了秘境的阵法,挡住了他们。可小三的手……被砍断了。小三没有守住主人的家。”
它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伯言没有说话。他走到小三面前,蹲下身,看着那条断臂。断口处的符文还在微微发光,可光芒已经很弱了,像风中残烛。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断口边缘。木头的触感很粗糙,还有一些细小的裂纹。
“来的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十多个人来,就进来一个,他穿着黑衣服,蒙着脸,看不清长相。他的修为很高,小三打不过,开启阵法后,他们砸了很久的阵法,最后走了,没有丢东西。”
伯言沉默了一瞬。他站起身,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样东西,那是一具傀儡,从剑冢迷宫带回来的。傀儡已经拆散了,零件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。手臂、腿、躯干、头颅,每一件都完好无损。那些零件的材质很特殊,不像木头,也不像金属,在光线下泛着幽幽的蓝光。
“把手伸过来。”
小三愣了一下,然后伸出右臂。伯言没有接。他蹲下身,小心地将那条断臂的残端拆开,露出里面的接口。接口的符文还在,只是有些磨损了。他从那堆零件里挑出一条手臂,仔细比对。手臂接口的尺寸刚好,但接上去新手臂的威力也比现在更大,接口的符文也吻合。他将手臂对准接口,轻轻一推。
咔嚓。
手臂接上了。小三抬起手,活动了一下手指。五指灵活,关节流畅,和原来的一模一样。它低下头,看着那条新手臂,沉默了很久。
“主人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从剑冢带回来的。比你的旧零件好。”
伯言站起身,又从储物袋中取出几十具傀儡。那些傀儡是从腐骨祭司手里缴获的,原本属于腐骨的灵力结晶都被替换成了伯言自己的。它们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是等待着命令。
“这些也给你,它们能帮你。”
小三看着那些傀儡,看了很久。然后,它抬起头,看着伯言。它的眼睛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那东西很复杂,有期待,有害怕,也有一种小心翼翼的、不敢承认的渴望。
“主人,您现在……是金丹期了吗?”
伯言没有回答。小三低下头,声音更轻了。
“主人说过,等您到金丹期,就来接小三。”
它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。那风里,藏着这些年所有的等待、孤独、还有那一丝微弱的、不敢熄灭的希望。
伯言沉默了一瞬。然后,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可这一次,笑意到了眼底。
“这次,带你一起去哲江,连同须臾幻境也是。”
小三猛地抬起头,看着伯言。它的眼睛亮得惊人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它的嘴唇微微张开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它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伯言转过身,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。帛书很旧,边缘已经磨损,有些地方的墨迹已经模糊了。那是“须臾幻境移动枢要图谱”,龙家先祖留下的东西。他展开帛书,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。
“兑、震、坤、离、巽。”
他低声念着那五个方位,手指在帛书上轻轻划过。图谱上的字迹很工整,一笔一划都很清楚,像是昨天才写上去的。可那些字迹已经存在了不知多少年,比龙国的历史还要长。
他闭上眼,感受着体内那股属于龙家的血脉之力。那力量很微弱,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可它在那里,像一根看不见的线,把他和这片土地连在一起。他抬起手,指尖亮起淡淡的金光。那光芒很弱,弱得像萤火虫,可它很稳,稳得像扎根在石头里的老树。
他按照图谱上的指引,将灵力依次注入五个方位。
兑。
震。
坤。
离。
巽。
每注入一个方位,脚下的土地就轻轻颤抖一下。那颤抖很轻微,轻微得像风吹过湖面,荡起一圈涟漪。可五次颤抖之后,整个须臾幻境都开始震动。天空中的乳白色光开始流动,像是一条沉睡的河,被人轻轻搅动。湖水泛起波澜,柳树的枝条疯狂摇摆,远处的山影开始模糊。
小三站在那里,身体随着地面的震动轻轻摇晃。它看着那些变化,眼睛瞪得很大。它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。
伯言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的双手按在地面上,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那些古老的符文。他的脸色微微发白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可他的眼神很稳,稳得像一口古井。
不知过了多久,震动停了。天空中的光重新稳定下来,湖水恢复了平静,柳树的枝条也不再摇摆。可一切都变了。
空气里有了一种陌生的气息。那是海风的味道,咸咸的,带着一丝腥气。远处,隐约能听见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。
小三跑到湖边,朝远处望去。出现了一片陌生的岛,岛上有一座简陋的码头,许多建筑,还有一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旗上绣着几个字:“须臾岛”。
“主人!那是……”
“须臾岛。”
伯言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以后,那座岛,也归你管。”
小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它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片陌生的陆地,看着那面在风中飘扬的旗帜,看着那些它从未见过的景象。它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伯言从怀中取出裂空虫。小家伙趴在他掌心,翠绿的甲壳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它抬起头,复眼望着伯言,像是在问他要做什么。
“猫猫,在这里开个门。能直接到靖玄阁的那种。”
裂空虫歪着头,想了一会儿。然后,它从他肩头跳起来,在空中吐出一道银色的弧线。那弧线很亮,亮得像一道闪电,在灰白色的天幕上留下一道细长的光痕。光痕没有消散,而是凝固在那里,像一道门。门很窄,只容一人侧身而过。可门后,隐约能看见一个房间,那是靖玄阁伯言的房间。。
小三站在那里,看着那道门,看了很久。然后,它转过头,看着伯言。它的眼睛里,有泪光在闪。
“主人……”
“以后,想回来就回来,想出去就出去。”
伯言看着它,目光柔和。
“这里,是家了。”
小三没有说话。它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那片陌生的陆地,望着那道银色的门,望着这个它守了这么多年、等了这么多年、以为再也等不到主人的地方。
阳光从灰白色的天幕上洒下来,落在它身上,把它那具木头做的身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。它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可它的眼睛,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