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一,清河县衙。
雪后的阳光有些刺眼,照在县衙大堂那块“明镜高悬”的匾额上,反射出冰冷的光。
今日是大参之日。
新任知县陆志明端坐在公案之后,身穿七品官服,手抚惊堂木,脸上挂着胜利者的矜持。
在他身旁,站着那个留着八字胡的孙师爷,正用一种挑剔的眼光审视着堂下众人。
赵晏依旧坐在左侧的佐贰官位置上,神色淡然,仿佛昨天在河堤上给陆志明的那次“下马威”从未发生过。
而在堂下,六房典吏和三十名负责协助的县学秀才,正整齐列队。
“啪!”
陆志明猛地一拍惊堂木,打破了沉默。
他没有说话,而是从案头抓起一把纸,那是赵晏推行的“格眼单”,狠狠地摔在地上。
“荒唐!简直是荒唐!”
陆志明指着地上的纸,痛心疾首地骂道:
“堂堂县衙,朝廷法度森严之地,竟然用这种画满格子的鬼画符来办公文?什么‘姓名’、‘事由’、‘限时’?满纸大白话,毫无文采可言!”
“我大周以文治国,公文讲究的是骈四俪六,讲究的是引经据典!用这种东西,简直是有辱斯文!若是传出去,岂不让天下读书人笑掉大牙?!”
堂下一片寂静。
马邦德等老吏低着头,眼观鼻鼻观心。
其实他们心里想说:大人,这就好用啊!以前写半天的东西现在填个空就完了,多省事啊!
但谁也不敢触新知县的霉头。
“赵县丞。”
陆志明转头看向赵晏,嘴角带着一丝讥讽,“这‘格眼单’,是你搞出来的吧?听说你还弄了个什么‘考成法’,给六房的老吏们掐着点算时间?”
“正是下官。”赵晏淡淡应道,“此法旨在提高效率,便民利民。”
“便民?我看是扰民!是苛政!”
陆志明冷哼一声,“官员办公,自有体统。搞得像集市卖菜一样斤斤计较,成何体统?!”
“传本官的令!”
陆志明站起身,大袖一挥,发出了他上任后的第一道政令:
“即刻起,废除‘格眼单’!恢复旧制公文格式!”
“废除‘考成法’!六房办公,不必再受时限束缚,一切以稳妥为上!”
此言一出,马邦德等几个老吏眼睛瞬间亮了。
废除了?不用限时了?
那岂不是意味着……他们又可以“慢慢办”,又可以理直气壮地跟百姓要“加急费”了?
“大人英明!大人英明啊!”马邦德第一个跪下来,激动得热泪盈眶。这几天被赵晏逼得像驴一样拉磨,他早就受够了。
“还有!”
陆志明目光扫向站在后排的那三十名年轻秀才。
看着这些朝气蓬勃、眼神里却透着不服气的年轻人,陆志明就觉得碍眼。这些都是赵晏的人,留着就是祸害。
“县衙乃机密重地,岂容闲杂人等随意进出?”
陆志明冷冷道,“这群生员,不在县学好好读书,跑到衙门里来充当什么‘贴写’?简直是本末倒置!有辱斯文!”
“全部驱逐!立刻滚回县学去!以后没有本官手令,敢踏入县衙一步者,革除功名!”
“你凭什么赶我们走?!”
刘子安忍不住了,一步跨出列,怒视陆志明,“我们帮六房整理卷宗,清丈田亩,分文不取!我们是在为百姓做事!你凭什么……”
“放肆!”
陆志明大怒,“公堂之上,岂容你咆哮?来人!给我叉出去!重打二十大板!”
“慢。”
赵晏站了起来。
他走到刘子安面前,伸手拦住了冲上来的衙役。
“县尊大人。”
赵晏看着陆志明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“他们是本官请来的。既然大人觉得碍眼,让他们走就是了。打板子,就不必了吧?毕竟……若是打坏了这些未来的举人老爷,这名声传出去,怕是对大人的官声有碍。”
陆志明眼角抽搐了一下。他想起了昨天那五千民夫的眼神,心里终究还是有点虚。
“哼!看在赵大人的面子上,这次就算了。”
陆志明一挥衣袖,“滚!都给我滚!”
“走。”
赵晏拍了拍刘子安的肩膀,轻声道,“带着兄弟们回县学。把东西都收拾好,一本账册也别留下。”
“大人……”刘子安眼圈红了,满脸的不甘。
“听话。”赵晏的声音不容置疑。
刘子安咬了咬牙,对着赵晏深深一揖,然后带着三十名愤懑不平的学生,大步走出了县衙。
随着他们的离开,那股曾经让清河县衙焕然一新的清流,彻底断了。
大堂内,只剩下那些满脸油滑的老吏,和一脸得意的陆志明。
“好了。”
陆志明重新坐下,心情大好。
赶走了赵晏的爪牙,现在这县衙,终于姓陆了。
“马典吏。”陆志明换上了一副和蔼的面孔。
“卑职在。”马邦德屁颠屁颠地跑上来。
“之前的‘清丈田亩’,本官听说闹得民怨沸腾。”
陆志明意味深长地说道,“很多数据,怕是有些‘虚高’吧?本官既然来了,就要拨乱反正。这鱼鳞册嘛……你们拿回去,好好‘复核’一下。对于那些所谓的‘隐田’,要慎重,要讲证据,不可冤枉了好人。”
马邦德是何等人精?一听这话就明白了。
这是要给乡绅翻案啊!这是要让他们把之前查出来的隐田,再偷偷抹掉啊!
这可是个大肥差!乡绅们为了把地拿回去,肯定舍得花大钱!
“卑职明白!卑职明白!”马邦德笑得见牙不见眼,“卑职这就去‘复核’!一定让大家都满意!”
赵晏坐在一旁,静静地听着这明目张胆的“交易”,一言不发。
他只是端起茶盏,轻轻撇去浮沫,眼中闪过一丝嘲弄。
拆吧。
拆得越快越好。
这栋房子本来就是靠那几根柱子撑着的。你把柱子拆了,当房顶塌下来的时候,我看你能不能顶得住。
……
入夜,清河县学。
明伦堂内灯火通明。
被赶回来的学生们聚在一起,一个个义愤填膺,拍着桌子骂娘。
“昏官!简直是昏官!”
“咱们辛辛苦苦干了半个月,好不容易把积压的公文理顺了,他一句话全废了!”
“这下好了,那些老吏又该吃拿卡要了,百姓又要遭殃了!”
“行了。”
赵晏走进堂内,脱下沾着雪花的披风。
“大人!”
众学生立刻围了上来,“您就这么忍了?那陆志明摆明了是要跟您对着干啊!”
“忍?”
赵晏走到黑板前,拿起粉笔,在上面写下了两个大字:
【冬税】
“我不是忍,我是让他先飞一会儿。”
赵晏转身,看着这群年轻的面孔。
“诸位,马上就是十一月了。按照朝廷例律,十一月是征收‘冬税’的关键时期。”
“全县三万户,十几万石粮食,要在短短一个月内征收完毕,入库、封存、起运。”
“以前,这项工作是靠六房老吏层层盘剥完成的。但这次不一样。”
赵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这次,我把田亩数核实了,把税基扩大了三倍。也就是说,工作量是以前的三倍。”
“而且,我制定了极其严格的入库标准,严禁火耗和淋尖踢斛。”
“现在,陆志明废了‘格眼单’,赶走了你们这些懂算术的帮手。他想靠那几个只会写八股文的师爷,还有那群只会偷奸耍滑的老吏,去完成这三倍的工作量?”
赵晏把粉笔一扔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他这是在自寻死路。”
“子安。”赵晏唤道。
“学生在。”
“告诉兄弟们,这段时间好好在学校读书,养精蓄锐。”
“顺便,帮我在城里散个消息。”
赵晏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。
“就说新知县体恤民情,下令废除了‘苛政’。今年冬税,大家可以‘慢慢交’,不用急。”
“慢慢交?”刘子安一愣,随即恍然大悟,坏笑道,“懂了!咱们帮他把‘仁政’的名声宣传出去!到时候大家都拖着不交,等到最后几天一窝蜂涌去县衙……”
“对。”
赵晏点了点头。
“到时候,几万人挤在县衙门口,那几个老吏手里的毛笔就算写断了,也开不出那么多收据。”
“完不成冬税任务,不仅是政绩污点,更是要被问责的。”
“他不是喜欢‘旧制’吗?那我就让他尝尝,被旧制活活拖死的滋味。”
……
与此同时,县衙后堂。
陆志明正在和陈继祖等乡绅推杯换盏。
“陆大人英明啊!”
陈继祖红光满面,端着酒杯,“废了那个什么‘格眼单’,咱们这心里就踏实多了。以后这清河县,还是得靠陆大人这样的正统读书人来治!”
“陈老客气。”
陆志明矜持地一笑,“赵晏毕竟年幼,喜欢搞些奇技淫巧。本官既然来了,自然要拨乱反正,还清河一个朗朗乾坤。”
“那是自然!那是自然!”
众人一片恭维。
酒过三巡,陆志明有些微醺,对身边的孙师爷说道:
“师爷,明天开始,催促户房,着手征收冬税。今年咱们刚把隐田‘抹’了一些,这税额上可能有点缺口。不过没关系,让下面人稍微加点‘耗羡’,补上就是了。”
“东翁放心。”孙师爷拍着胸脯,“有马典吏他们在,收税这种小事,轻车熟路。”
窗外,风雪更大了。
陆志明醉眼朦胧地看着窗外的雪景,觉得自己真是天命所归。刚来就压住了地头蛇,又收服了乡绅。这清河县,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。
但他却不知道。
一场足以淹没整个县衙的“行政风暴”,正在赵晏的推波助澜下,悄然酝酿。
而那根导火索,就是他亲手废除的那张小小的“格眼单”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