辽东,距离抚顺关六十里外的一处险峻峡谷。
此地名为葬魂谷,两侧悬崖峭壁,犹如被巨斧劈开的一线天,正是兵家最忌讳的死地。
而此刻,黑水汗国的大汗完颜察合,正率领着整整八万精锐主力,悄无声息地埋伏在峡谷两侧的雪林之中。
寒风凛冽,完颜察合趴在覆满白雪的岩石后,手里举着从大周缴获来的千里镜,死死盯着峡谷入口前方的官道。
“大汗!您看!大周的兵马到了!”
一名黑水部的万夫长激动地压低声音,指着远处的地平线。
只见漫天风雪之中,一条宛如长龙般的黑色军队正浩浩荡荡地向着葬魂谷的方向开进。
队伍的正中央,一杆高达三丈、黑底金丝的大周摄政王帅旗,在狂风中猎猎作响。
那冲天而起的滚滚烟尘,遮天蔽日,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和马蹄声,气势极其骇人,任谁看了都会认为这是一支不下十万人的庞大主力。
“哈哈哈!天助我也!”
完颜察合兴奋地一拳砸在积雪上,眼中爆发出贪婪而残忍的凶光,“赵晏这个不可一世的黄口小儿,终究还是中了本汗的围点打援之计!他急着去救那个被困在卧牛谷的女将军,连兵家大忌都忘了,竟然敢堂而皇之地走这条大路!”
“传本汗的将令!”完颜察合拔出腰间的金刀,恶狠狠地低吼道,“让底下的勇士们都把刀磨快了!只要大周的帅旗一进入谷底,立刻用滚石檑木封死峡谷的两头!本汗要在这葬魂谷里,把这十万大周精锐包了饺子,让赵晏死无葬身之地!”
“大汗威武!全歼周军!”周围的黑水部将领们个个摩拳擦掌,仿佛已经看到了堆积如山的战利品。
然而,就在这满营狂热的气氛中,站在完颜察合身后的国师莫离,眉头却紧紧地锁成了一个川字。
莫离一袭黑袍,在风雪中显得格外阴冷。
他没有盲目乐观,而是夺过身边将领的千里镜,死死地盯着那支越来越近的“大周主力”。
越看,莫离的后背就越是发凉。
“不对……这不对劲!”
莫离突然放下千里镜,脸色变得极其难看,大声说道:“大汗!这绝对不是赵晏的主力!这是一个诱饵!”
完颜察合眉头一皱,满脸不悦地转过头:“国师,你胡说八道些什么?那帅旗明明就是赵晏的一品摄政王大纛!那漫天的烟尘,不是十万大军,难道是鬼踩出来的吗?!”
“大汗!您被那烟尘骗了!”
莫离急得直跺脚,指着远处的官道大声分析:“您仔细看他们的行军阵型!若是十万大军急行军驰援,队伍绝不可能拉得如此松散!而且,赵晏用兵向来狠辣谨慎,怎么可能连两翼的斥候都不放出去警戒?这分明是大张旗鼓地在告诉我们,他来了!”
“再看那漫天的烟尘,现在是隆冬时节,大雪封山,地面泥土早已冻结!十万大军走过,最多踩出泥泞,怎么可能卷起如此遮天蔽日的黄沙尘土?这必定是他们在马尾上绑了树枝,故意扬起的疑兵之计啊!”
莫离的脑海中飞速运转,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滑落。
“大汗,赵晏在京城能把程敏那等深谋远虑的内鬼玩弄于股掌之间,他绝不是一个会因为救人心切而乱了阵脚的莽夫!他既然敢把帅旗亮在这里,就说明他的主力,此刻绝对不在大路上!”
“他这是在调虎离山!是在把我们这八万主力死死钉在葬魂谷!”
莫离猛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完颜察合面前,声嘶力竭地恳求道:“大汗!快下令撤军吧!立刻分兵回防卧牛谷的后方大营!若是赵晏的主力悄悄绕到了咱们的背后,那留守的一万兵马根本挡不住他!到时候,咱们腹背受敌,大势去矣!”
面对莫离的苦苦哀求和严密分析,完颜察合的脸色却变得越来越难看。
“够了!”
完颜察合猛地一脚将莫离踹翻在地,眼中满是狂妄与不屑。
“国师!你这几年在大周的京城里待久了,是不是被赵晏那个小白脸吓破了胆?!我看你不仅是瞎了眼,连脑子都坏掉了!”
完颜察合指着峡谷下方,“你跟本汗说那是疑兵?难道那高高飘扬的王旗也是假的?大周的军队向来把帅旗看得比命还重,赵晏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帅旗交给区区几千个诱饵?!”
“他行军破绽百出,正是因为他急了!他慌了!他怕那个姓沈的女将军死在卧牛谷!你们汉人就是婆婆妈妈,多疑胆小!”
完颜察合根本听不进半句劝告,他已经被眼前这即将到手的“滔天战功”彻底蒙蔽了双眼。只要在这里全歼了大周的主力,他完颜察合就能入主中原,坐上紫禁城里的那把龙椅!这种诱惑,让他彻底丧失了理智。
“传令下去!谁敢再乱动摇军心,定斩不饶!全军准备,准备迎敌!”
完颜察合不再理会倒在地上的莫离,转身大步走向了指挥台。
莫离从雪地里爬起来,看着那些摩拳擦掌准备伏击的黑水部将领,心中涌起一股无法遏制的绝望与冰冷。
他太了解赵晏了。
那个在太庙里谈笑间屠戮了数百名逆党的年轻摄政王,绝对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王。既然他抛出了诱饵,就一定已经磨好了最致命的屠刀。
“蠢货……一群被贪婪蒙蔽了双眼的蠢货……”
莫离咬着牙在心底暗骂。他知道,留给黑水汗国的时间不多了。
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峡谷下方的“大周主力”吸引,莫离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后方的亲卫营中。
他招来自己最信任的四名亲卫统领,从怀里掏出一面象征着国师身份的令牌,压低声音,语气急促而凝重。
“大汗已经疯了,我们不能跟着他一起等死。”
莫离指着卧牛谷的方向:“你们四人,立刻换上最快的战马,从小路连夜赶回卧牛谷的后方大营!去见留守的赫连将军!”
“告诉他,大路上的是诱饵!赵晏的主力极有可能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!让他立刻收缩阵型,放弃围困大周先锋,不惜一切代价,连夜撤回会宁城!快去!这是我们黑水国最后的底牌了!”
“遵命!”四名亲卫知道事态紧急,立刻翻身上马,借着风雪的掩护,悄然驶出了葬魂谷的埋伏阵地,向着卧牛谷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看着亲卫们消失在雪幕中的背影,莫离稍稍松了一口气。
只要这道预警能送到,留守的一万精锐就能保住,黑水汗国就还有翻盘的希望。
然而。
莫离并不知道,他自以为隐秘的行动,其实早就落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中。
就在那四名黑水部亲卫狂奔出十几里,进入一片茂密的松林时。
夜色已经彻底降临。
“嗖——!”
风雪中,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。
冲在最前面的一名亲卫还没反应过来,咽喉便被一根极细的钢丝瞬间切断!鲜血狂喷而出,他连人带马重重地栽倒在雪地里。
“有埋伏!敌袭!”
剩下的三名亲卫大惊失色,猛地拔出弯刀。
但在这漆黑的松林中,他们根本看不到敌人在哪里。
“噗嗤!”“噗嗤!”
两道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从树冠上倒跃而下,手中的绣春刀在月光下划过两道冰冷的寒芒,精准地切开了另外两名亲卫的脖颈。
最后一名亲卫吓得魂飞魄散,刚想调转马头逃跑。
“当啷!”
一柄厚重的大砍刀从黑暗中飞出,直接砸断了他的马腿。战马悲鸣倒地,将那名亲卫死死压在身下。
风雪之中,一个身材魁梧、却只剩下右臂的老兵,提着那把带血的大砍刀,缓缓走到了这名绝望的亲卫面前。
老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仅剩的独眼中透着令人窒息的冷酷。
“想去报信?”
老刘冷笑一声,手中的砍刀高高举起。
“摄政王殿下说了,今夜这方圆百里之内,连一只飞蛾都别想飞过去。你们国师的这份大礼,就留在黄泉路上自己慢慢拆吧!”
“噗!”
手起刀落,鲜血染红了洁白的积雪。
莫离苦心孤诣派出的最后一道救命预警,在这片冰冷的松林中,被彻底斩断。
与此同时,卧牛谷的方向,那决定黑水汗国命运的惊天炮火,已然蓄势待发。
一张十死无生的绝望之网,终于彻底合拢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