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时。
“将军……”
副将冯诚第三次策马上前,这位年仅二十六岁的将领嘴唇已干裂出血,脸上尽是风沙刮出的细密血痕,“咱们带的干粮……只够返程了。若再找不到驼城,恐怕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但意思已明。
蓝玉勒住战马,举起马鞭指向天际。
天地苍茫,四野同色。
除了枯黄牧草与零星的沙丘,再无他物。
太阳高悬,可在这片广袤无垠的草原上,东西南北长得一模一样,连个参照的山峦都没有。
“地图呢?”蓝玉声音沙哑。
亲卫连忙递上羊皮地图。这图是出征前徐达亲手所绘。
可他们现在……
已走了七日,却连驼城的影子都没看到。
弱水河谷早在三日前就已穿过,眼前却依旧是望不到边的草原。
蓝玉盯着地图,眼中血丝密布。
他伸出粗糙的手指,在图上缓缓移动,最终停在一处空白区域。
“这里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地图上没有标注。”
冯诚凑近一看,心头一沉。
确实没有。
从弱水河谷往北,地图便是一片空白。
只有徐达用朱笔写的一行小字:此去漠北,地势平坦,无显着标识,需以日月星辰辨位。
可这七日,有三日是阴天。
“将军,咱们……”冯诚声音发干,“怕是走错方向了。”
蓝玉没有回答。
他缓缓抬起头,环视身后的五千儿郎。
这些大明最精锐的骑兵,此刻个个面有疲色,还有人伏在马背上,已然昏睡过去。
七日奔袭,迷失方向,粮草将尽。
这是绝境。
“冯诚。”蓝玉忽然开口。
“末将在。”
“你跟随本将军几年了?”
冯诚一愣:“自洪武三年从军,追随将军已十年有余。”
“十几年……”蓝玉笑了,那笑容里有沧桑,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,“十几年来,咱们打过陈友谅,剿过张士诚,北伐蒙古,西征吐蕃……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?”
他调转马头,面向五千将士,声音陡然拔高:
“可咱们哪一次退缩过?!”
声如洪钟,在草原上传开。
疲惫的将士们纷纷抬头,看向他们的将军。
蓝玉一身玄甲已蒙尘,但脊梁挺得笔直。
他眼中燃烧着火焰,那是一种不容置疑、不容退缩的决绝。
“今日迷了路,粮草将尽,前路茫茫。”蓝玉一字一顿,“有人劝本将军回去……回去?怎么回去?”
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,刀锋在秋阳下泛着寒光:
“出征前,本将军在陛下面前立过军令状!在徐帅面前发过誓!定要焚尽蒙古粮草,断了铁木真南下的根基!”
“如今粮草没找到,驼城没见着,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?”
蓝玉目光扫过每一个将士的脸:“告诉本将军……你们有脸回去吗?!”
短暂的寂静。
而后,五千人齐声怒吼:
“没脸……!!!”
声浪震天,惊起远处草丛中栖息的鸟群,扑棱棱飞向天际。
冯诚眼眶发热,他知道,蓝玉这是在激将,是在用最后的气力,点燃这支濒临绝望的军队的斗志。
“好!”蓝玉重重点头,刀锋前指,“既然都没脸回去,那就给老子继续找!找到蒙古人的粮仓,找到驼城,找到铁木真屯粮的地方!”
“找不到,老子就带着你们在草原上转一辈子!”
“转到他娘的铁木真老死,转到大明一统漠北,转到这草原上再也没一个蒙古鞑子!”
粗粝的吼声在风中回荡。
将士们眼中重新燃起火焰。是啊,回去?怎么回去?五千精锐出肃州,若一事无成地回去,如何面对陛下?如何面对徐帅?如何面对那些战死在沙场的同袍?
“将军!”探马忽然从前方疾驰而来,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,“前方五十里,发现蒙古部落!”
蓝玉瞳孔骤缩:“多大?”
“帐篷百余顶,牛羊过千,人口……估计不下千人!”
轰!
仿佛一道惊雷在蓝玉脑中炸响!
他猛地转头,与冯诚对视一眼,两人眼中同时爆发出惊人的光芒。
部落!
有部落,就有粮食!有马匹!有向导!
更重要的是……有方向!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蓝玉仰天狂笑,笑声狰狞如狼,“天无绝人之路!兄弟们,咱们的粮食有了!”
他调转马头,刀锋直指前方:
“传令全军……卸甲!轻装!只带刀弓,弃一切辎重!”
“五十里奔袭,我要在一个时辰内,踏平那个部落!”
“诺!!!”
五千骑兵齐声应喝,声震四野。
甲胄卸下的铿锵声、马匹嘶鸣声、刀剑出鞘声,汇成一股肃杀的交响。短短一刻钟,这支疲惫之师便完成了转换……人人只着皮甲,腰佩战刀,背负硬弓,马鞍两侧挂满箭壶。
轻装简从,杀气腾腾。
“冯诚!”蓝玉翻身上马。
“末将在!”
“你率一千骑为左翼,绕到部落西侧截杀逃敌!”
“得令!”
“张翼!”
“末将在!”另一员将领策马上前。
“你率一千骑为右翼,封锁东去道路!”
“诺!”
蓝玉最后环视剩余三千骑,长枪高举:
“其余弟兄,随本将军……直捣中军!”
“此战不留活口,不留牲畜,不留帐篷!”
“凡是能喘气的,杀!凡是能带走的,抢!凡是带不走的……烧!”
三个“凡是”,字字染血。
五千骑兵如黑色洪流,在草原上奔腾而起。
马蹄踏碎枯草,扬起漫天烟尘。
没有战鼓,没有号角,只有压抑到极致的马蹄声和粗重的喘息。
这是饿狼扑食前的最后沉寂。
当日头偏西时,那个蒙古部落已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百余顶帐篷散落在河湾处,牛羊在河畔饮水,炊烟袅袅升起,一片安宁祥和。
几个孩童在帐篷间追逐嬉戏,妇女们围坐在火堆旁缝制皮袄,老人倚着帐篷打盹。
他们浑然不知,死神已至。
蓝玉勒住战马,在距离部落五里外的小丘后停下。
他眯起眼睛,仔细观察。
帐篷的布局、牛羊的数量、人员的活动……一切细节在脑中飞速闪过。
“不对。”蓝玉忽然低声说。
冯诚策马凑近:“将军,有何不对?”
“成年男子太少。”蓝玉指着部落,“你看,放牧的是老人,巡逻的是半大孩子,帐篷外干活的都是妇女……青壮男子呢?”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