韦青青青踏前三步，衣袂在呼啸山风中纹丝不动，仿佛他站立之处自成一界，隔绝了外间所有的杀伐与喧嚣。
“李帮主。”
韦青青青开口，声音平和清越。
“老朽很早之前，便想与你交手了。”
“这些年你拳压江湖，翻手为云，覆手为雨。”
“老朽徒儿诸葛正我没少与你交手。”
“而因为燕狂徒与老朽不愿以大欺小，老朽也未曾对你出手。”
“未曾想，如今的阁下，已然达到了足以作为老朽对手的境界。”
韦青青青轻声说道，那声音几乎被风吹散。
李沉舟闻言，纵声大笑
那笑声里，尽是释然。
李沉舟目光灼灼，直视韦青青青。
“前辈，李某这一生，敬重的人不多，你韦青青青算一个。”
“自在门超然物外，底蕴深不可测，门人虽不多，却个个皆是能动摇一方格局的人物。”
“在李某原本的棋盘之上，欲吞大宋，自在门……确是最难拔除，也最需忌惮的几枚棋子之一。”
“甚至可以说，是最棘手的障碍！”
他坦荡直言昔日谋划，毫无遮掩。
到了此刻，生死成败都已置于度外，这些算计与秘密，反而成了可以拿出来的谈资。
“如今看来。”
李沉舟嘴角咧开一个染血的、近乎桀骜的弧度。
“这障碍，终究是拦在了李某霸业之路的尽头。”
“也好，能与韦前辈倾力一战，李沉舟纵死何憾？”
“这结局，配得上我李沉舟！”
“好一个‘纵死何憾’！”
韦青青青眼中精光湛然，抚掌轻赞。
“既如此，李帮主，请——让老朽看看，你究竟到了何等地步！”
话音甫落，二人目光在空中交击，似有实质的电光迸溅。
下一刻，没有呐喊，没有蓄势的咆哮，两道身影几乎同时动了。
李沉舟足下猛然一蹬。
“君临台”本就布满裂痕的岩石轰然塌陷一大片，他整个人如一道撕裂苍穹的黑色闪电，逆冲而上。
而他周身残存的真气、不屈的霸念、乃至那要焚尽一切的战意。
纷纷疯狂凝聚、压缩、坍缩于右拳之上。
他拳头周围的空气剧烈扭曲、塌陷，仿佛连光线都被吞噬，呈现出一片混沌虚无的暗色。
浩劫之拳！
与此同时，韦青青青亦凌空踏步，身形飘逸如云升，直面那裹挟浩劫之威冲来的黑色闪电。
他双手空空，周身亦无惊人气势勃发，只是简简单单地，右手并指如剑，左手斜切化刀，朝着李沉舟来的方向，轻轻一划。
这一划，极快、极速、快得超越了目光捕捉的极限，仿佛意念甫动，轨迹已成。
这一划，极简单、极平凡，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，没有任何慑人的光影，看去就像寻常人随手在空中划了一道线。
然而，就在这简单到极致的一划出手的刹那。
“铮！”
一声清越无比、却又宏大浩瀚、仿佛贯穿了时空长河的刀剑铮鸣，响彻孤峰之巅。
紧接着，一道难以形容的剑气出现在了韦青青青的指前。
它非刀非剑，非风非霜，却又仿佛蕴含着天下所有刀法的凌厉、所有剑法的锋锐、所有风霜雨雪的酷烈与肃杀！
它静静地存在那里，却让浪翻云、谢晓峰、燕飞、燕十三这等绝世剑客同时瞳孔收缩，心神剧震。
他们“看”到了。
他们“看”到了那一千零一式“风刀霜剑”的精华、杀招、大威力、大杀势、大灭绝。
所有的变化、所有的意境、所有的“有”，竟被不可思议地熔炼、提纯、压缩，最终归于这最纯粹、最直接、最本源的一击之中。
有无相生，难易相成，万法归“一”！
此乃，韦青青青融毕生武道所创，破尽天下招法的绝学——「千一」！
电光石火之间，那蕴藏浩劫之力的暗色拳头，与那归于“一”的、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“气”，于君临台上方的虚空之中，毫无花哨地对撞在了一起。
没有预想中天崩地裂的巨响。
时间与空间，在那一刹那仿佛出现了短暂的凝滞与扭曲。
所有观战高手，包括黄裳、浪翻云在内，都感到心神一阵恍惚，眼前景象模糊了一瞬。
紧接着。
先是一声低沉到极致、仿佛来自宇宙洪荒深处的嗡鸣，随即，便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大爆发。
以二人真气交汇点为中心，一个半透明的、不断膨胀的混沌气团猛然炸开。
气团之中，隐约可见地水火风翻滚，刀光剑影明灭，浩劫之气与归真之意疯狂绞杀、湮灭。
恐怖绝伦的冲击波呈球状向四面八方横扫。
君临台上，所有残余的栏杆、石柱、乃至方才李沉舟与厉若海激战留下的裂痕，在这股冲击之下，如同沙堡般瞬间崩解、粉碎、化为齑粉。
整个孤峰之巅，硬生生被削平了数尺。
无数碎石粉末被卷上高空，形成一道灰蒙蒙的尘柱。
若不是一旁的黄裳等人出手相护，只怕这山峰与周围数十里便要被夷为平地。
狂乱的能量风暴足足持续了十数息，方才缓缓平息。
尘烟渐散。
空中，韦青青青的身影徐徐浮现，缓缓飘落在一块稍大的残存基石之上。
他依旧一身青衫，纤尘不染，神色平和。
他负手而立，抬头望天，似在回味方才的碰撞。
而君临台……或许此刻已不能再称之为“台”。
原本宏伟的殿前广场，此刻只剩下满目疮痍的碎石和一片相对平整、却布满无数深刻划痕与焦灼痕迹的洼地。
在这片废墟的中心，李沉舟单膝跪地，以拳撑地。
他方才那凝聚了所有精气神、触及“向死而生”之境的一拳，在与「千一」的终极碰撞中，终究是被那归于本源、破尽万法的一击所破。
李沉舟低着头，大口喘息着。
他的积累终究是太少了。
败了。
倾尽全力，触及新境，但依然无法撼动那立于大宋武道另一座巅峰的身影。
忽然。
李沉舟撑着地的、颤抖的左手，五指忽然深深抠入了坚硬的石地。
“咯吱……”
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。
然后，在黄裳、浪翻云、谢晓峰、燕飞、燕十三、厉若海，乃至刚刚飘落的韦青青青略带讶然的目光注视下。
李沉舟，竟然一点点，极其缓慢，却又无比坚定地，重新站了起来。
他的身体摇晃得厉害，仿佛随时会散架，膝盖颤抖，脊背却一点一点，艰难地挺直。
就像一座饱经雷击火烧、濒临崩塌的山岳，仍要倔强地指向苍穹。
他抬起头，脸上血污纵横，却掩不住那双眼睛——那双曾经睥睨天下、此刻却只剩下疲惫、却依旧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的眼睛。
然后，他看向了韦青青青，喉咙里发出破碎却清晰的声音：
“好一个……千一。”
“韦前辈……武道之途……李某……服了。”
服的是武道，是那触及本源的一击，而非命运，非这围杀之局。
韦青青青静静地与他对视片刻，轻轻叹了口气，那叹息中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意味，最终只化为一句话：
“李帮主，你已尽了全力，此战，无憾矣。”
“何必再燃烧内力气血。”
此刻的李沉舟，竟已然燃烧内力气血，以图变得更强。
“沉舟不过是想在死之前，尽兴一战罢了。”
李沉舟咧开嘴，笑了笑。
山风呼啸，卷动他的衣袂和散乱的黑发，露出染血的、却依旧宽阔的肩膀和挺直的脊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