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天亮

陈屿是被太阳晒醒的。

不是出租屋里那扇朝北窗户透进来的、永远灰蒙蒙的光。是真正的太阳——灼热的、白金色的、从挡风玻璃毫无遮拦地泼进来的阳光。他眯着眼，花了大概十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。

牧马人的驾驶座。环岛路的一处观景台。昨晚首播结束后，他沿着海岸线又开了一段，最后停在这个不知名的地方。本来只是想歇一会儿，结果头靠在座椅上，就睡过去了。座椅放倒的角度不太对，他的脖子现在疼得像被人揍了一顿。

他坐起来，揉着脖子，看向挡风玻璃外面。

海。

一整片海，在晨光里碎成无数块金色的碎片。天边的云烧成橘红色，太阳刚从海平线上挣脱出来，光线还带着清晨特有的温柔。观景台下面是一小片野滩，礁石被潮水冲刷得发亮，几只海鸥在浅水里踱步。远处有渔船，马达声隐约传过来，像隔着一层水。

他在这座海滨城市活了二十六年，第一次在海边看日出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系统消息：“早安，陈屿。检测到您昨晚在车内过夜，睡眠质量评分：C-。建议今晚寻找更舒适的住宿，或使用情绪值兑换车顶帐篷。另外，您压到方向盘了，脸上有一道印子。”

他摸了摸右脸颊。确实有一道印子。

手机又震了一下：“新手任务第二阶段的24小时倒计时己经开始。请在今天之内，决定您的第一站目的地，并在首播中向观众公布。任务奖励：基础摄影技巧（限时7天）。失败惩罚：牧马人的转向灯声将被替换为‘您己偏离路线’，持续72小时。”

陈屿盯着屏幕。这个系统对声音的执着让他有点不安。鸭子叫。路线提示音。接下来还会有什么？雨刮器唱歌吗？

他没回系统。打开车门，下了车。

十月的厦门清晨，海风里有咸味和礁石上晒干的海藻味。他站在观景台的栏杆边，看着那片他从未认真看过的海。昨晚的一切在日光下显得不太真实——牧马人、系统、首播、一百多个陌生人看着他开车穿过老城区。他掏出手机，打开昨天的首播回放。观看量：1.2万。评论：347条。

他翻了几条。

“从推荐页点进来的，主播好真实。”

“同安那个老房子我小时候也住过！燕尾脊！我哭了。”

“主播什么时候再播？想看你出发。”

“昨晚加班到凌晨的人看哭了。”

“己关注，等你更新。”
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。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。昨晚他说要带观众看他的厦门，然后就睡着了。现在天亮了，那些观众还在吗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今天不是周末。现在是早上七点十二分。按照他过去两年的生活轨迹，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在出租屋里，闭着眼刷牙，脑子里盘算着今天要改的策划案，盘算着怎么在领导问进度的时候说“快了”而不被追问“快了是多久”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牧马人。晨光照在深灰色的车身上，昨晚没看清的细节现在都清晰了——轮眉上有一道划痕，后保险杠凹了一小块，轮胎缝里卡着干掉的泥块。这不是一辆新车。或者说，它被造出来的时候是新的，但它己经跑过很远的路了。挡风玻璃上那道雨刮器的弧线，是某种他还没经历过的风雨留下的印记。

他拉开车门，坐回驾驶座。发动机启动，低沉的声音填满车厢。他摇下车窗，让海风灌进来。手机架在中控台上，他点开系统App。首页多了一个新模块：目的地规划。

点进去，是一张中国地图。地图上用灰色标注了他目前的位置——厦门，环岛路。其他所有地方都是亮的。不是那种GPS导航里规规矩矩的路线图，而是手绘风格的地图，山川起伏，河流蜿蜒，不同区域用不同的颜色区分——东南是青绿色，西北是土黄色，东北是墨绿色，西南是苍蓝色。像一个学美术的人凭着记忆画出来的中国。

地图左下角有一行小字：“请选择第一站。系统将根据您的选择规划大环线方向。注意：选择后不可更改主线方向，但支线可自由探索。”

陈屿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去。福建以北是浙江，再往北是上海、江苏。那条路他走过一次，大学时候坐动车去南京参加一个没用的比赛，车窗外的风景从丘陵变成平原，从红砖厝变成白墙黑瓦。当时他想，什么时候能开车走一遍就好了。后来就没有后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