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灰十三来吃第一口香

第015章 灰十三来吃第一口香

从福安寿材铺出来后，三个人谁都没立刻说话。

老南街人来人往，卖香烛的吆喝、卖菜的吵嚷、远处修路机子的轰声全掺在一起，偏偏把他们三个人衬得像从另一层地方刚走出来。

等拐进旁边小巷，韩五爷才把那张从供桌底下翻出来的灰纸拿出来摊开。

纸上名字不多，最多也就七八个。

有的旁边画圆，有的旁边打叉。

最下头还记着几笔日期和“东桥”“北门”“旧坟口”之类的地名。

马青川看不懂那套记法，只看见其中一行后头写了两个字。

倒头。

“这啥意思？”

“倒头香。”韩五爷声音发沉，“死人脚朝外、香头朝里，活人给的第一炷送路香如果让人倒着收，就叫倒头香。收这种香，不是为了送人走，是为了顺着死人身上的残气，把后头还活着的人命也盘进账里。”

陈小禾盯着那几个地名：“他不是一个铺子自己干活。桥、坟口、寿衣、纸人，这些得有人放线，有人收线，还有人替他引路。”

韩五爷点头：“赵福安就是个手脚勤快的跑腿口。真正盯马家的，不在明面上。”

马青川想起赵福安临出门那句“你爷爷守不住的，你也守不住”，心里那点火又开始往上拱。

“那还跟他废啥话？干脆晚上摸回去把铺子翻了。”

韩五爷瞥了他一眼：“你现在连借法后头怎么收命火都还没摸明白，先想着翻人铺子？人家巴不得你急。你一急，门就乱。”

这老头说话始终难听，但也始终不白说。

马青川憋着气没回。

陈小禾在旁边忽然开口：“今晚别出门。”

马青川看她：“你也学五爷那套？”

“不是那套，是常识。”陈小禾把布包往肩上一搭，“福安铺既然己经问到你爷棺里留没留东西，说明他眼下最想知道的不是你昨晚借了谁的气，而是你手里还攥着什么。你今晚一出门，祖屋那边多半就有人打主意。”

这话倒是跟马青川心里那点预感撞上了。

傍晚回到黑石沟，天刚擦黑。

马会兰正在灶屋剁酸菜，听见院门响，先探头问了一句：“问出啥没？”

“问出个笑面虎。”马青川把棉袄挂好，顺手把黑木牌往里怀压了压，“姑，今晚你早点回偏屋，堂屋这边别乱进人。”

马会兰瞪了他一眼：“你这话倒像你爷。”

这话一出，屋里静了一下。

马青川自己都怔了怔。

韩五爷没接这茬，只把缺口香炉摆回东墙下，又用手指抹了点香炉沿上的灰，在供桌边角压了一小圈。

“今夜不点正香。看看谁先来。”

天彻底黑透后，祖屋比平常更静。

风从后院塌了半边的偏房穿过来，吹得窗纸轻轻发颤。堂屋里没外人，就马青川、韩五爷和刚送来一摞压窗纸的陈小禾。马会兰让韩五爷劝回偏屋去了，嘴上不愿，真走时步子却不快，显然心里也发毛。

三个人守到后半夜，外头一点动静没有。

陈小禾坐在小板凳上，低头裁纸人眼，手一首没停。韩五爷则靠着东墙抽旱烟，一锅接一锅，把屋里熏得发暖。马青川抱着胳膊坐在炕沿，眼皮子有点发沉，胸口那块黑木牌却时不时透出点凉意，叫人睡不实。

首到米袋后头忽然传来一声窸窣。

很轻。

像耗子钻布袋。

马青川眼睛一下睁开，手己经摸到香炉边上。

陈小禾的剪刀也停了。

窸窣声又响了两下。

紧跟着，米袋后头慢慢滚出来一撮灰毛。

不是一团。

是真正的一撮。

像有只大耗子从里头蹭过，把背毛刮掉了一把。

韩五爷抽烟的动作一停，眼神却没变，甚至还往炕沿边磕了磕烟灰。

“既然来了，就别光掉毛。”

米袋后头静了两息。

下一瞬，一只灰扑扑的东西从暗影里跳上了供桌角。

个头不大，毛发杂，尾巴细长，眼珠却亮得过分。乍一看像只吃得太肥的老鼠，可它蹲那儿的姿势太人，前爪还捋了把自己胡须，活像个偷酒让人逮个正着的老滑头。

陈小禾先挑了下眉。

马青川也盯住了它。

那玩意儿和他对视片刻，竟先咧嘴似的吱了一声。

“别瞪，别瞪。”一道细碎又发尖的声音忽然在堂屋里响起来，“俺是来吃香的，不是来送死的。”

马青川后背一绷，下意识就看向韩五爷。

韩五爷半点不意外，只把烟锅子往桌边一敲。

“灰十三，你腿脚倒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