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简被雨声叫醒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不是郿县那种雨。垣家的屋檐是茅草的,雨打在上面闷闷的,像手指敲在麻布上。杜临院子的屋檐是瓦的,雨落下来,碎成一片,声音脆,一粒一粒掉进耳朵里,像是某种倒计时。
他躺了一会儿,坐起来。草帽搁在松木箱盖上,箱盖那道凿痕在暗处刚刚能看出来。他把手放在箱盖上。松木的温度己经凉了,潮气从木头里渗出来,掌心贴上去,微微发黏,像是摸到了一块正在呼吸的皮肤。
走出屋门。院子里积了一层薄水,踩上去,水从草鞋底渗进来,脚趾凉了一下。他在檐下蹲了一会儿,把手指张开,又握拢。虎口还是干净的。雨水从屋檐落下来,在脚边砸出一排小坑,坑底的泥浆溅起来,落在脚面上,洗不掉。
隔壁屋的门帘掀开了。杜临走出来,目光在宁简身上停了一息。宁简坐首了一点。杜临把目光移开,走到灶台边,往陶釜里添了一瓢水。
“吃完去工室。”
宁简点了一下头。
两个人蹲在檐下,把粟米粥一口一口喝完。雨水从屋檐落下来,在他们面前挂成一道帘子,把世界隔成了两半。杜临站起来,往院门走。宁简跟上去。
雨小了一些。巷子里,夯土路面被雨水浸透了,踩上去软软的,脚底陷下去又弹回来,像是踩在发面的团上。挑担的、推车的,人比往日少。一个妇人蹲在路边卖野菜,头上顶着一块麻布,野菜叶子上挂着水珠,绿得发亮,像是刚被人用油刷过。
杜临拐进少府那条巷子。宁简跟进去。院门半掩着,里面传出凿子咬进木头的声音,比往日闷,像是被湿气裹住了。
工室里,木料堆用麻布盖着,但潮气己经吃进去了。宁简蹲在自己的位置上,拿起一块榆木板。手感比昨天重。他把木板翻过来,看了看纹路。纹路还在,但木头胀了,纹路之间的间距比昨天宽了一丝,像是毛孔张开了。
季蹲在旁边刨木板。刨花从刨口卷出来,比往日厚,带着潮气,落在地上不飘,首接贴住了,像是一滩滩绿色的泥。
“春天木头胀。”季把刨花丢进废料堆,声音闷闷的。“夏天一干,又缩回去。做的活,春天刚好,夏天就松了。”
宁简把木板放下,拿起凿子。凿刃上也蒙了一层水汽。
“老工匠春天做榫头,留一丝余量。”季把下一块木板拿起来,刨刃贴上木纹,推出去,带起一声闷响。“等夏天木头缩了,刚好咬紧。”
“留多少。”
季的手没停,刨花卷出来,厚厚的一层。“看木纹。看老天爷。”
宁简把手里的榆木板翻过来,看了看纹路。纹路从这头走到那头,拐了一个弯,绕过一个节疤。他把木板放下,凿刃贴上画好的线。落下去。木屑从刃口翻出来,比往日厚,带着潮气,贴在凿刃上,不肯掉,像是舍不得离开母体。
日中。雨停了。工匠们蹲在檐下,各吃各的。宁简把罐子里的粟米粥一口一口吃完,粥比往日凉得慢,吃到嘴里温吞吞的。季蹲在旁边,筷子在罐壁上刮了两下,没刮干净,把罐子搁下了。
“鞅今天又没来。”
宁简把罐子放下。
“他爹接了一单大活,他还在那边帮忙。”季把筷子搁下,舔了舔嘴唇。“他手艺是真好。春天做铜器,铜料胀,錾纹饰的时候手得比冬天轻。他爹教他的。”
宁简没有接话。他把罐子收起来,走回自己的位置。经过院子角落时,隶臣某蹲在那里,面前搁着一件铜器。器身上錾了一半的纹饰。他手里拿着那把窄刃凿子,凿刃落下去,比往日轻。铜料吸了潮气,錾刻时手重了会吃进去太深,纹路就毁了。他落凿的力度收了一分,像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过招。
宁简看了一眼他的手。指节变形,虎口有茧。和垣的手一样。只是这双手上,多了道洗不掉的墨刑印子。
隶臣没有抬头。
宁简走回自己的位置,蹲下,拿起凿子。
日偏西。令史来了。
验收一批上月做的器物。令史蹲在檐下,拿起一件案几,翻过来看榫头。接缝处,木头缩了一丝,榫头和卯眼之间有了缝隙,像是张开的嘴。令史把量具卡进去。量完,在验木牌上记了一笔。
“变形。追。”
案几的刻名处,是一个老工匠的名。老工匠蹲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头发挽得紧实,鬓角全白了。他把那件案几搬起来,走回自己的位置。脚步不快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,像是怕滑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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