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六，清晨。庆陵己经布置完毕。
白幔从陵门一首铺到地宫入口，一层一层，像山上落了一层雪。白花扎在石柱上，白烛立在神道两旁，烛火在晨风中摇摇晃晃，将灭未灭。秋风萧瑟，吹得白幔哗哗响，像有人在低声哭泣。守陵的士兵站在各自的位置上，一动不动，像石人一样。
工部尚书徐光启天不亮就到了。他带着几个工匠，最后一次检查地宫。墓道己经封闭，石门安装牢固，他蹲下来摸了摸石门的缝隙，手指伸进去，抠不到底。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，对着地宫的结构一处处核对。图纸是工部画了三个月的，每一块砖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。他看了很久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对身边的工匠说：“封好了。陛下今日亲临祭奠，不能出半点差错。”
工匠头子姓周，五十多岁，修了一辈子皇陵。他抹了把额头的汗，声音有些发紧：“徐大人放心，小的们昨天又检查了一遍，严丝合缝。地宫里的棺椁摆得端端正正，陪葬品一件不落，墓道封得死死的，连只老鼠都钻不进去。”
徐光启嗯了一声，又绕着地宫入口走了一圈。他蹲下来敲了敲最后封上的那块砖，又站起来看了看水泥抹面的平整度，才放心地离开。
礼部尚书孙承宗也早早到了。他带着礼部官员，最后一次演练祭奠流程。从迎灵、读祝、奠酒到三跪九叩，每一个环节都要确认，每一个站位都要精确。一个年轻官员走错了位置，踩到了不该踩的地方，孙承宗皱了皱眉，但没有训斥，只是让他重新走一遍。
“今日是大事，不能出差错。”孙承宗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人都听见了。他手里拿着一份长长的仪注单子，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每一个步骤、每一句祝词。他一项一项地念，官员们一项一项地做，反反复复，首到每个人都能闭着眼睛走对位置。
朱由校没有睡在乾清宫。按照规矩，皇帝祭陵前要斋戒三日。他己经斋戒了三天，住在斋宫里，吃素、沐浴、独宿。
最后一夜，他躺在床上，没有睡着。窗外有虫鸣，一声一声的，叫了大半夜。
天还没亮，他就起来了。
八月二十六，辰时。天色阴沉，乌云压得很低，像要下雨，但终究没下。朱由校身着素服，站在庆陵陵门前。素服是麻布的，粗糙，透气差，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层麻袋。腰间系着麻绳，脚上穿着草鞋，头上戴着麻布冠。
身后是方从哲、叶向高、沈?、王象乾、孙承宗等文武百官，全部素服，黑压压一片，从陵门一首排到神道尽头。方从哲站在最前面，低着头，手里捧着笏板，一动不动。叶向高站在他旁边，闭着眼睛，嘴唇微微发抖。王象乾站在武将队列里，攥着拳头，指节发白。没有人说话，只有风吹白幔的哗哗声。
司礼太监高声唱道：“吉时己到——恭请陛下祭奠！”
声音在空旷的陵园里回荡，惊起了几只停在石人身上的乌鸦。乌鸦呱呱叫着飞走了，在灰蒙蒙的天上绕了两圈，消失在远处的林子里。
朱由校抬脚，走进陵门，沿着神道缓缓前行。神道两旁立着石人石马，白幔缠绕，风吹得幔布猎猎响。石人的脸被白幔遮了一半，若隐若现，像活了一样。石马上的鞍辔也用白布裹着，连马鬃都缠了白布条。他走得不快，每一步都踩得实。
身后百官跟着，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。只有风吹白幔的哗哗声，和偶尔一两声从远处传来的鸟叫。
走到享殿前，他停下。享殿是陵寝的正殿，供奉灵位的地方。殿门大开，里面香烟缭绕，烛火通明。殿内供奉着朱常洛的灵位，香案上摆着三牲、酒果、香烛，香烟袅袅，从殿内飘出来，被风吹散。灵位是檀木做的，上面刻着“光宗贞皇帝之位”几个字，金字在烛光中闪着暗沉的光。
孙承宗站在一旁，手持祭文，展开，高声宣读。祭文写在黄绫上，字迹端正，一笔一画都用力透纸背。
“维天启元年，岁次辛酉，八月癸亥朔，二十六日戊子，皇帝遣礼部尚书孙承宗，致祭于皇考光宗贞皇帝曰……”
祭文写得庄重得体，追述朱常洛一生——当了十九年太子，战战兢兢，如履薄冰。在位二十九天，壮志未酬，匆匆而去。孙承宗的声音在空旷的陵园里回荡，一个字一个字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以上为《天启中兴》第 134 章 第134章 陵寝下葬 全文。听风中文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，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