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张的话音落下后，休息区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。
“全面调查？”钱宇最先打破了沉默，“连我们的底裤都要查一遍是吧？这帮警察是不是搞错了重点？我们是受害者！”
“darktide的作弊手段太高端，涉及的资金流向太广。在警方眼里，电竞圈现在就是一个巨大的黑箱。他们不了解我们，也不了解比赛，他们只相信数据和证据。”谢无争安抚道，“如果我们现在闹，拒绝配合，只会让他们觉得我们心里有鬼。”
“可是这比赛......”东明急得直挠头，“停赛对我们太不利了啊！”
“停赛对所有人都一样。”谢无争打断他，“我们现在要做的，不是抱怨，而是用最快的速度配合他们走完程序。他们要结果，我们也需要结果。只有把这池子里的烂泥彻底翻出来洗干净，这比赛才能干干净净地继续打下去。”
林锋靠在椅背上，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胃部的痉挛因为谢无争持续不断的温热按揉而缓解了些许。
他听着谢无争的话，知道那是对的。
理智上，他明白配合是唯一的出路；但情感上，作为一个纯粹的竞技者，这种被强行中断比赛、甚至被当作潜在嫌疑人对待的屈辱感，让他难以忍受。
林锋睁开眼，反手按住谢无争覆在自己胃部的手背，手指有些用力。
“交手机是吧。”林锋声音沙哑，另一只手从卫衣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，“还有什么？电脑？外设？要不要把银行卡密码也写下来给他们？”
谢无争将他的手指包进掌心，轻轻捏了捏：“不用写密码，手机交了就交了，正好这几天不用看网上的那些乌烟瘴气。就当是提前放个假。”
林锋偏过头，看着谢无争，下颌线慢慢松弛了下来。
就在这时，走廊尽头的一扇双开木门被推开。
那名带队的白人警官走了出来，手里拿着几个透明的物证袋，身后跟着那个亚裔翻译。
警官的目光在休息区众人身上扫过，脚步沉稳地走过来。
“各位。”翻译推了推眼镜，“根据调查需要，现在请YS战队一队的所有成员，以及随行工作人员，上交你们的个人通讯设备。包括手机、平板电脑以及智能手表。这些设备将在完成数据提取后归还给你们。”
东明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口袋，虽然他刚才听了谢无争的话，但真到了要交出“精神食粮”的这一刻，还是觉得肉痛。
钱宇嗤笑一声，没有废话，直接把手机随手扔进警官递过来的物证袋里，顺便还把手腕上那块价值连城的机械表解了下来。
“表不用。”翻译赶紧摆手，“只要能联网的通讯设备。”
“早说啊。”钱宇慢条斯理地把表重新戴上。
有了钱宇带头，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掏出了手机。
谢无争拿出自己的手机，放进物证袋，随后，他拿起林锋刚才拍在椅子上的那部手机，一并放了进去。
警官将物证袋封口，贴上标签，让每个人签了字。
“感谢你们的配合。”警官的语气比刚才在场馆里稍微缓和了一些，“我们知道这对你们来说很不方便，但这是为了尽快查清事实。你们的配合能为我们节省大量时间。”
“那我们二队的人什么时候能出来？”王勇走上前，沉声问道，“他们已经进去快两个小时了。”
“正在进行单独问询。”警官看了一眼走廊深处的几扇紧闭的门，“如果一切顺利，再过一个小时他们就可以离开了。”
警官带着收集好的设备离开了。
休息区彻底变成了一座信息孤岛。
没有了手机，大家甚至不知道现在具体是几点，只能通过墙上那个有些陈旧的挂钟来判断时间的流逝。
与此同时，走廊深处的第三号询问室内。
这里的空间极其逼仄，只有一张长方形的金属桌和三把椅子。墙壁是灰白色的隔音材料，头顶的灯光比外面还要刺眼。
穆雪松坐在桌子的一侧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坐在他对面的，是两名负责做笔录的警察。
而江嘉明，则坐在穆雪松的侧后方，他身边还坐着一位金发碧眼的本地律师。
“穆先生，我们再确认一遍。”左边的警察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，“在比赛的第一局，也就是你们所说的两秒撤离战术。你们在A大门制造了巨大的动静，但仅仅两秒后就全员撤离。这违背了常规的战术逻辑。”
警察抬起头，盯着穆雪松：“你们是如何确定，darktide的防守队员一定会离开b点去支援A点？你们是不是提前获取了某种场外信息？”
这是一个极具诱导性的陷阱问题。
穆雪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，他张了张嘴，刚准备回答。
“警官。”江嘉明的声音适时地插了进来，他没有站起来，只是将交叠的双手放在桌面上，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倒映着对面警察的脸。
“我的当事人是一名职业电竞选手，不是犯罪嫌疑人。请注意您的提问方式，不要使用诱导性或者有罪推定的预设。”
旁边的律师立刻用流利的当地语言将江嘉明的话翻译并补充，搬出了几条相关的法律条款。
那名警察皱了皱眉，看了一眼律师，语气稍微收敛了一些：“我只是在询问战术的合理性。因为这看起来太像是一种未卜先知。”
“未卜先知？”江嘉明轻笑了一声，“警官，如果您稍微了解一点这款游戏，或者看过darktide之前的比赛录像，您就会知道，这不叫未卜先知，这叫针对性战术布置。”
江嘉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，那是谢无争昨晚熬夜整理出来的战术分析报告的复印件，他将文件推到警察面前。
“这是我们在赛前对darktide进行的战术拆解。他们这支队伍有一个非常明显的习惯：防守嗅觉极其灵敏，转点速度极快。快到什么程度呢？只要听到枪声，他们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全员回防。”
江嘉明的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：“这在普通队伍看来是优点，但在顶尖指挥眼里，这就是破绽。我的队员们利用了他们这种僵化的条件反射。我们在A点制造动静，就是为了触发他们的回防机制。”
“两秒，是我们计算出的他们启动回防的极限时间。只要我们在他们到达之前撤离，他们就会扑空。”
穆雪松在旁边听着，紧张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接过了江嘉明的话头：“是的，警官。我们并没有获取任何场外信息。事实上，在比赛后半段，darktide的防守突然变得非常混乱，像是一下子失去了方向感。如果有人作弊，那也绝对不是我们。”
两名警察对视了一眼，翻看着那份战术分析报告。
上面不仅有走位图，还有时间轴计算，甚至连每个队员的反应延迟都做了预估。
这种专业程度，让他们无话可说。
“好吧。”警察合上平板，“感谢你的配合，穆先生。今天的询问就到这里。”
江嘉明站起身，理了理西装的下摆：“希望警方能尽快查清事实，还这个赛场一个干净。如果需要调取我们的训练录像或者队内语音，俱乐部随时配合。”
这是一种姿态。
坦荡，且无懈可击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凌晨一点。
休息区里，饥饿和困倦像两把钝刀，慢慢地磨着每个人的神经。
东明已经转不动了，他瘫在椅子上，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某一块污渍。
卫星和韩游靠在一起，头碰着头，已经睡着了，偶尔发出轻微的鼾声。
林锋的胃痛虽然缓解了一些，但长时间的空腹让他觉得有些恶心，他靠在谢无争的肩膀上，呼吸很轻。
警局大门被猛地推开，王勇和一队的副教练老刘大步跨进了警局的休息区。
“这他妈到底是在搞什么名堂！”王勇的嗓门在空旷且回音极大的警局大厅里炸响，震得靠在椅子上打瞌睡的卫星猛地一激灵，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。
几名正在前台值班的外国警察立刻站了起来，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，眼神警惕地盯着这个突然闯入、大呼小叫的中年男人。
小张听到动静，从长椅上站起身，快步迎了上去，一把拽住王勇的胳膊，将他往旁边拉了拉，压低声音：“教练，你小点声。”
“我能小点声吗？！”王勇虽然压低了音量，但火还在，“我刚睡着，前台就打电话说有警察找我，火急火燎地赶过来，结果呢？一路上那个警察跟个闷葫芦一样，问什么都不说，只说让我来协助调查。”
“协助什么调查？我们一队今天连比赛都没打，我们在台下当观众也犯法吗？”
老刘也是一脸的无奈：“这事儿怎么还牵扯到我们头上了？”
小张言简意赅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：“所以，赛事组委会配合警方，下令全面停赛，所有参赛队伍，从选手到教练再到后勤，一个不落，全都要接受排查。”
王勇嘴唇动了动，半天才挤出一句话：“全面停赛？所有队伍？我们的状态刚养出来，这一停，什么时候是个头？”
对于一个主教练来说，战队的竞技状态就是他的命根子。
YS一队现在正如日中天，这突如其来的急刹车，比直接判他们输一场还要致命。
“打不打得成，现在谁也说不准。”钱宇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语气里也透着股深深的无力感，“先顾眼前吧。看到那个拿着物证袋的警察了吗？”
钱宇指了指不远处正朝这边走来的那名白人警官。
“干什么？”王勇皱眉。
“交手机。”钱宇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口袋，“所有通讯设备，平板、智能手表，全得上交，提取数据。”
“凭什么！”王勇的火气再次窜了上来，“我的手机里全是战队的战术资料和选手的训练数据，那是商业机密！他们有什么权力随便看？！”
白人警官已经带着翻译走了过来，翻译推了推眼镜，公事公办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流程要求。
“我拒绝。”王勇梗着脖子，态度强硬，“我是中国公民，在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我参与犯罪的情况下，你们无权没收我的私人物品。我要联系大使馆。”
白人警官的脸色沉了下来，他听不懂中文，但能看懂王勇抗拒的姿态，他转头对翻译说了几句语速极快的英语。
翻译清了清嗓子，语气变得严厉起来：“王先生，请您配合。这是涉及重大跨国案件的紧急排查。如果您拒绝上交，警方有权怀疑您在隐匿证据，并采取强制措施对您进行拘留审查。到那个时候，不仅是手机，您本人也无法离开这里。”
“你吓唬我？”王勇上前一步，气势逼人。
“教练！！！”小张一把将他拽了回来，手上的力道极大，硬生生将王勇拉得倒退了半步，“把手机交出去。这不是在国内，如果你被拘留了，YS就真的群龙无首了。”
王勇咬着牙，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鼓起，最终，理智还是战胜了冲动，从内兜里掏出手机，连同手腕上的智能手环一起，重重地拍在警官递过来的物证袋上。
老刘见状，也默默地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放了进去。
警官封好袋子，贴上标签，让两人签了字，随后转身离开。
“妈的。”王勇气道，“这叫什么事儿！”
“行了，省点力气吧。”钱宇指了指角落里的空位，“去那边坐着等。二队的人应该快出来了。”
王勇和老刘走到长椅边坐下，看着瘫在椅子上的林锋、谢无争等人，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林锋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，帽子盖着脸，靠在谢无争肩膀上，谢无争的手还在他胃部轻轻按揉着。
“林锋怎么了？”王勇压低声音问。
“胃疼，饿的。”谢无争抬起眼皮，看了王勇一眼，“教练，你们来的时候，外面看到有卖吃的吗？”
